“朕怕你會露出破綻。”
“陛下沒有試過告訴臣女,怎麼知道臣女會露出破綻?”
“朕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南絮已經保持不住一貫的冷靜,“你的眼神在那些人眼中能暴露太多資訊,楚意,你看似灑脫冷靜,實則根本藏不住自己的情緒。”
“朕不能讓任何人看出朕在查他,你知不知道朕每一次在御書房見他,都要壓著資訊素不讓它翻出來?你知不知道朕每次站在你面前說‘朕還在查’的時候,朕都想直白的告訴你?但朕不能,因為告訴你,你與平常表現的不一樣了,他就會看出來,會收手,會連並著淑妃案和此次的謠言藏的更深,讓朕永遠找不到證據。”
“朕在保護你,也在保護朕查了三年的事,你只看得到自己受了委屈,你看不到朕每天都在思慮些什麼。”南絮的呼吸急促起來,冷梅香在空氣中翻湧著,像冰面下有什麼東西正在不斷撞擊卻始終無法破開。
她的手指在桌案上攥緊:“你根本不知道朕忍了多少,你只看到朕處置了那個宮女,你不知道如果朕不動她,那些人就會繼續傳播你的謠言,傳到連朕都壓不住的時候,朕要怎麼保住你?”
“朕是皇帝,朕不能讓任何人窺破朕的想法。”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朕的理由,包括不告訴你的事,朕不需要你理解,朕只需要你相信。”
“臣女想相信,”楚意聽她說了這麼多,也並非沒有觸動,但這更說明兩人之間的思想矛盾難以調節,“但臣女不知道該怎麼相信一個會在臣女不知情的時候殺了臣女身邊人的人。”
“她不是你的身邊人,朕才是!”南絮的聲音沈了下去,“她只是一個宮女,一個傳了流言的宮女。她死了,還有別人能掃地、能澆花、能擦臺階,她不是你的家人,不是你的朋友,她是一個可以被替代的下人。”
楚意看著南絮,只覺得心口有一個地方正在慢慢變冷:“在陛下眼裡,她只是一個下人,在臣女眼裡,她也是一條命,卻因臣女而死。臣女知道陛下覺得這不算什麼,但臣女在意。”
“朕不懂,你為了一個宮女要和朕和離。”南絮的聲音微微發顫,像是壓著的東西快要撐不住了,“你為了一個你連名字都不一定記得的宮女,要同朕和離?”
“臣女記得她的名字。”楚意直視著南絮,“臣女記得她叫什麼,記得她澆完花會把壺嘴擦乾淨再放回去,記得她在鳳儀宮掃了幾個月地。而且臣女已經說過了,並不只是因為她。陛下說臣女不懂你,但陛下分明也不懂臣女,我們的想法不同,矛盾只會越來越多,和離是最好的選擇,還望陛下成全。”
南絮沒有再說話,冷梅香在空氣中瘋狂地翻湧著,她眼眶泛紅,盯著那份和離書看了很久,久到時間像被什麼東西拉長了,然後她拿起了筆。
她的手指在發抖,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很久,然後落筆了。
那個“準”字寫得比平時更快更重,筆鋒凌厲如刀,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那最後一筆上,她寫完“準”字之後又加了一行小字:“允皇后楚意和離歸家,即刻出宮,不得逗留。”她寫完的時候手腕抖了一下,最後一筆洇開了一團墨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最後那一刻沒有壓住。
楚意看著那幾行字落在紙上,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謝陛下。”她伸手去拿那份和離書,南絮的手忽然按在了紙頁上,她的手壓著那個“準”字,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沒有抬頭,聲音沙啞而破碎:“你走,你走了就別再回來。”然後她鬆開了手,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楚意拿起那份和離書摺好收進袖中,退後一步行了一個禮:“臣女告退。”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至殿門口,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桌案上的茶盞和瓷硯被猛地掃落在地,碎裂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殿內格外清晰。
楚意停住了腳步,但她沒有回頭。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南絮,聽見南絮的呼吸在她身後急促而滾燙,聽見冷梅香在空氣中狂暴地翻湧著像是要撕裂什麼。碎裂的瓷片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在地磚上散了一地,茶湯洇開一片暗色的水漬。
南絮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朕給了你那麼多,你分明從來都沒有在意過朕……”她沒有說完。
楚意站在門口背對著她,什麼都沒說,推門,走下臺階,沿著宮道往鳳儀宮走去,一路上沒有回頭。
袖口裡那份和離書貼著布料的位置微微發燙,那個“準”字比她想象的重,那一行“即刻出宮不得逗留”比她想象的冷。
她推開鳳儀宮的門走進去,把那份和離書展開又看了一遍,南絮的字跡每一筆都很深,像是用刀刻進紙裡的,她看了很久,然後摺好放進妝奩裡。
承明殿裡南絮獨自站在碎片中間,空蕩蕩的桌案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冷梅香還在翻湧著,後頸的腺體燙得像是要裂開,她抬起手按上去用力壓住,指尖觸到那處皮膚時感覺到一陣灼痛,但她沒有鬆開。
她低頭看著滿地的碎瓷片,每一片都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她彎下腰撿起一片,邊緣鋒利,割破了指尖,血珠滲出來落在瓷片上,她看著那道傷口看了很久,然後把碎片放回地面,沒有叫人來收拾,就讓它碎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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