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掛念暗生
秋風漸緊，吹過永寧伯府飛簷，捲起階前幾片微黃的梧桐落葉。
廊下燈籠靜垂，院中古桂餘香未散，明明是一派平和景緻，府內上下卻都透著一股無形的緊繃。
崔氏近來越發少言，晨昏定省時雖依舊笑意溫軟，眼底卻藏著揮之不去的沈鬱；府中下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連說話都壓著聲線，生怕一不小心觸了黴頭。唯有綰雲軒一帶，依舊清靜如常，彷彿外頭的暗湧，半點也未曾波及此處。
蘇明綰晨起梳洗過後，正坐在窗下翻看一卷詩集。
“姑娘，這幾日天涼，您可別總坐在窗邊吹風。”常嬤嬤走過來，把一件披風輕輕地搭在蘇明綰的肩膀上，輕聲叮囑，“十月初五那日情形未定，您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精神，旁的都不必操心。”
蘇明綰輕輕翻過一頁紙，目光並未從字句間移開，語氣平靜得近乎淡然，眉眼間卻藏著一絲篤定：“我心裡有數。越是將近時日，越要穩得住。崔氏如今正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若露出半分焦躁，反倒讓她抓了把柄。”
常嬤嬤點點頭，望著自家姑娘沈靜如水的側臉，心底暗自感慨。這般年紀，這般境遇，卻能沈得住氣、守得住心、步步不慌，放眼整個京城貴女，也再難找出第二個。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是守門的小丫鬟探頭進來，屈膝低聲通傳：
“姑娘，白府表公子派人在外頭遞了帖子，說是有要事求見，現已在花廳等候。”
蘇明綰指尖一頓，緩緩合上詩集。
她心中略一沈吟，便已明白他此行來意。
此事她只告知過舅舅白敬之一人，旁人一概未曾透露。想來定是舅舅心疼她，將十月初五約見族老、當面與崔氏對質之事，說與了這位表哥知曉。
“知道了。” 她淡淡應下，抬手理了理衣襟，“我即刻過去。”
墨玉連忙上前替她攏了攏鬢角碎髮，又將裙襬撫平，仔細瞧了瞧，才輕聲道：“姑娘，這樣便妥當了。”
蘇明綰起身，步履平穩地出了綰雲軒，沿著抄手遊廊往二門方向而去。一路之上，廊下偶有路過的僕婦丫鬟，見了她皆垂首行禮，態度恭敬，卻也藏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打量。
她目不斜視，神色沈靜，彷彿一無所覺。
走到二門花廳外，便已望見裡頭端坐的身影。
白清硯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竹青色直裰，腰束青玉帶，依舊是那副溫雅清俊的模樣。只是往日里總是平和溫潤的眉眼間，此刻卻凝著一層掩不住的焦灼，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膝頭，坐姿雖端正，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急切，連呼吸都比平日急促幾分。
他聽見腳步聲，立刻抬眼望來，目光一落在蘇明綰身上，那緊繃的神色稍稍鬆動，眼底的焦灼卻未散去，反倒多了幾分疼惜，語氣也軟了下來。
“表妹。” 他起身迎上，聲音比平日低沈幾分，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
蘇明綰斂衽行禮拜見，禮數週全，分寸不亂：“表哥。”
“不必多禮。” 白清硯連忙虛扶一把，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坐吧，我有話對你說。”
蘇明綰依言在另一側繡墩上坐下，墨玉垂手立在身後，廳內伺候的丫鬟早已奉上清茶，而後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門簾落下，花廳內一時安靜。
白清硯望著眼前端靜坐定的女子，眉頭微蹙，心頭又是疼惜又是焦躁，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位來。
他自父親白敬之口中得知，蘇明綰已經定下十月初五，請蘇氏族老親臨永寧伯府，當眾對峙崔氏，拿回生母嫁妝掌管之權。訊息入耳的那一刻，他幾乎是立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宜，匆匆趕來伯府。
他實在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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