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共赴前路
夜色如墨，浸染四簷，含章閣裡悄無聲息，落針可聞。
蘇明綰獨靜坐在內室床榻之上，紗帳盡數垂落攏住一方小天地。
她卻和衣未臥，只輕輕靠在床頭，雙膝溫順蜷起，十指纖細交疊，靜靜搭在膝頭。
室內燭火早已熄去，唯有窗紙縫隙透進一縷淡淡清輝，昏淺微光將帳頂精緻的鴛鴦繡紋映得朦朦朧朧，輪廓斑駁難辨。
她凝眸望著帳頂那對相依鴛鴦，心頭千頭萬緒纏繞糾葛，紛亂如麻。
遭人層層步步算計，這段姻緣從緣起之初便是一場精心佈下的局，這般蝕骨惱意與心底不甘，真切攥著心口，分毫不假。
她想起大婚那晚他說“往後還有許多需要夫人配合之處”， 想起自己彼時心底暗自冷笑忖度——果然此人從一開始便另有圖謀。
那時她以為自己猜到了。
猜度著他可能是想讓她替他在侯府內院留心動靜、打理瑣事、做個順手棋子罷了。
她沒想到，從春日宴上的驚鴻一瞥，到望江樓裡的步步為營，再到花轎落地、紅燭高燒，全都是他算好的。
她緩緩闔上雙眸，長睫輕顫，掩去眼底翻湧的酸澀與慍怒。
可怒意翻湧了一陣，便漸漸沈了下去。
因為她想起了一件事，就在她決意應允崇安侯府提親、敲定婚事之前——
常嬤嬤問她：“姑娘心裡覺得，裴二公子這人如何？”
她答：“行事沈穩，有手段，肯幫忙，雖然嘴巴不饒人，但……還算靠譜。”
常嬤嬤又問：“那姑娘覺得，嫁入崇安侯府，比嫁去別處，是好還是不好？”
她彼時無言以對，嘴上答不出半句，可心底深處，其實早已有了明晰答案。
細細想來，她決意嫁入侯府，本就是為掙脫繼母苛待掣肘，為自己在後宅謀一份安穩立身之地，她與裴宴，何嘗不是各有盤算、各取所需，互相借力取暖？
說到底，她也絕非全然清白無辜之人，無須一味苛責旁人。
再想起他剛剛說過的那些話——大哥纏綿病榻三年，求告無門，父親冷語相向，連查藥渣都要翻牆，還要照影替他頂罪……
她心口那點怒氣，一點一點地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澀然。
他蓄意騙她、刻意利用她，千真萬確，無從辯駁。
他盡心幫她奪回嫁妝、護她後宅體面、予她安穩依靠，亦是真心，從未摻假。
蘇明綰閉上眼，眉宇間凝著沈沈鬱結。
這漫漫長夜，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反側，心緒難平，未曾得過半分深眠
-
書房裡，燈火微明，裴宴獨自一人臨窗而坐，桌上的茶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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