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主僕離心
接下來的幾日，裴允德一切如常，該去衙門去衙門，該吩咐差事吩咐差事，沒有半點異樣。
只是他眼底多了幾分不動聲色的留意，默默觀察著身側的福貴。
他發現，福貴還是那個福貴——伺候茶水、跑腿傳話、打理雜務，樣樣都跟從前一樣妥帖。
可細微之處，早已悄然變了模樣。
第一日。
福貴躬身遞上熱茶，裴允德沒有伸手去接，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福貴雙手穩穩託著茶盞，身形端正，看著沒有任何破綻。
但裴允德看得真切，在他抬眼的瞬間，福貴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目光飛快閃爍，想抬眼又不敢抬眼，躲躲閃閃的。
從前，福貴從來不會隨便抬眼，不是不敬，而是多年的習慣——在主子面前，低頭安分，從不多看。
可如今，他下意識想抬頭偷看主子的神色。
人只有心裡開始揣測主子心思的時候，才會總想看著主子的臉色行事。
裴允德什麼都沒說，默默接過茶盞，喝了一口。
第二日。
裴允德隨口吩咐他去庫房調取舊檔，福貴恭恭敬敬應了一聲 “是”，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了下來，回頭望了他一眼，眼神里還帶著遲疑，像是在等著他還有什麼別的吩咐。
從前的福貴，做事幹脆利落、聽從吩咐就辦。主子說完，轉身就去做事，從不停留，從不多等，更不會胡亂猜測。
可如今，他心裡裝著事，總覺得主子還有話沒說完。
裴允德擺了擺手，示意他快去，福貴壓下心裡的遲疑，轉身離開，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第三日。
福貴端茶走進屋內，輕手輕腳把茶盞放在桌案上，動作依舊輕柔穩當，茶湯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可在他手指離開茶盞的那一刻，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蜷起，又慢慢鬆開，像是在拼命壓住心裡的慌亂，攥著一身不安不肯放下。
二十五年來，福貴做事從來穩當，端茶研墨、捧卷奉筆，一雙手穩得如同磐石，從來沒有半點晃動。
可如今，他在害怕。
怕主子看出他的異樣，怕主子開口盤問，怕藏不住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裴允德把這些細微的神色、小動作全都看在眼裡。
福貴沒有做錯任何事，一件都沒有。
可他的眼神、心神、舉止，早就沒了從前的坦蕩純粹。
心裡沒有鬼的人，不用躲閃窺探，不用遲疑等候，更不用暗自惶恐不安。
二十五年的主僕情分，他本以為自己對福貴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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