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哪裡見過他】
港澳代表團來參觀那天，唐慎沒去迎接，正忙著在學校旁邊廢棄舊倉庫裡敲鼓。
廣州夏天真長，長得像珠江一樣，炎熱的、潮溼的。二十來個小孩在倉庫裡扎馬步，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唐慎在他們當中走來走去，這裡按一按肩，那裡踢一踢腳跟。“沈！往下沈，屁股不許翹！”
倉庫灰撲撲的，牆角堆著別人不要的紙箱。她身後立著兩塊硬紙板，竹竿撐著，高高兩面，是手做的廣告牌。什麼“富貴體育”“健發商貿”，名字是編的，連商標都畫了上去，有模有樣。
錢麼，一分也沒有。場面呢，卻要做足。
學校那一頭，走廊新掛了紅色歡迎橫幅，校長親領著客人，參觀課室、操場，體面得很。這一頭，唐慎猛敲她的鼓。
倉庫門忽然被人推開。
進來一個男老師，走得急，話也急，疊聲喂喂喂。“唐老師，不是講好了嗎？今天有代表團，你能不能先——”
“不礙事啊，他們看他們的，我們練我們的。”
“代表團、領導都在……”
“在就好了。”她握著鼓槌，朝身後那兩塊牌子指了指，“告訴他們，孩子們往後是要比賽的。只要肯贊助，廣告位多得是。”
鼓聲又響起來，咚咚咚，比早上還要響，還要密，像存心要把那一頭的金主，通通引過來，吵得男老師滿臉發青。他後面還說了些什麼，鼓聲太吵，唐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也沒看見，倉庫一側那兩扇舊窗外頭，不知幾時，站了個年輕女人。
女人叫程寶宜，是代表團的人，剛才出去上洗手間，回來時聽見鼓聲，一時起了好奇，循聲過來，一走就彷彿看到新世界。跟剛才窗明几淨的課室比起來，這邊的倉庫灰頭土臉，孩子們在牆角壓腿、站樁、來回地走步法。當中那個年輕老師走來走去，按一按這個，踢一踢那個，神情專注，彷彿外頭天塌下來，也與她無干。
這些孩子的來歷，程寶宜是十分鐘後從接待老師那兒聽來的。他們大多是外來務工子弟，父母養一張口尚且費力，哪還有餘力管他們唸書。大人早同他們講明白了：考大學，不是我們這種人該想的事。
那個姓唐的老師，偏偏不認，明明教語文，硬要兼職練體育。人看起來特別認真，跟她身後那些像模像樣的假廣告牌一樣。這時候，背後傳來腳步聲。接待的老師追上來，湊到她耳邊喊：“程女士，原來你在這兒。”
鼓聲太響，接待老師說的其他話，程寶宜都沒聽清，只是仍隔著髒兮兮的玻璃，又把裡面的唐老師打量了一遍。半晌，她轉過臉來，微笑著問：“裡面那個老師，叫什麼名字？什麼來頭？”
唐慎身上有種草莽率真，這一點，程寶宜第一次見她時就發現了。她會直勾勾地盯著你看，認真在聽，認真在想。
在人人戴著面具說話的人家裡長大，程寶宜早忘了真誠是什麼樣子。眼前這一張臉，滿臉寫著真摯。後來程寶宜才發覺，自己就是被這張臉騙了。
程寶宜說：“聽說你是雲南人。”
“我在廣州長大啦。”
“很多在當地長大的外省人，也未必學得好廣東話。”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這話聽上去不太客氣。但她說話時，眉毛微彎，思考時下唇微微抿起，像一個好學生。不過，一個不太在意禮數的好學生。
程寶宜說：“我想請你來陪我弟弟練體育，不會太忙，你可以利用週末跟寒暑假時間，這樣也不影響你在學校的工作。”
唐慎認真地思考，又直勾勾地盯著程寶宜看。程寶宜想，這習慣可真不好，得叫她改了才行，不然媽咪不會喜歡，可嘉也會跟她學壞了去。
唐慎突然問，“能不能請你贊助這些孩子？”她一心一意說服程寶宜，說這裡的孩子需要的東西不多，只是人多。“教育局已經出很多錢很多力了，也不能一直傾斜照顧我們，總要自己想辦法。”
程寶宜笑了：“這些孩子，不符合我們產品調性……”
“怎麼不符合呢？”唐慎從隨身包裡，摸出那個小瓶子來，不聲不響放到兩人間的桌面上。那是程永堂的活絡油。不知道她從哪裡搞來的，還是今年剛換包裝的新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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