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寶宜想起,媽咪教她,千萬別相信童話,只能相信利益。利益告訴她,唐慎有一些遠超於她自己想象的力量。有些書裡,把這種力量稱作生命力。
程寶宜的腦子轉了半晌,“沒問題,但我們的約定要變更一下。”
“怎麼變?”
“你辭掉這裡的工作,到我家來,當我弟弟的全職家庭教師。”
唐慎怔住。
“我知道內地人重視編制,但除了贊助這些孩子外,我還會給你一筆遠高於小學老師的酬勞。而且,我們家在澳門富人區,恕我直言,你在那裡的機遇,會比這裡更多。”
這話的暗示,不能更明顯了。對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孩子來說,還有什麼能稱得上是機遇的呢?
唐慎卻像是聽不懂這暗示,認真地問:“為什麼想讓我當家庭教師呢?既然你們有錢,肯定能夠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比你好的很多,但我們需要合適的。他們都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
“他們太乖……”程寶宜瞥一眼那些倉庫裡扎馬步的小孩,像一堆雜草,連陽光都沒有,但照樣擁有蓬勃的生命力。“……教出來的小孩也太乖。我弟弟不需要更乖,他需要有人教他怎麼贏。”
後來程寶宜回憶二人初見,會莫名想起亦舒的《喜寶》。一個貧窮的女孩子,認識富家女後進了她家,發生了一系列故事。她跟唐慎說起這些,唐慎一臉茫然。程寶宜才明白,她甚至不太知道亦舒是誰。
怎麼?在上海念大學時沒看這些小說嗎?
唐慎說,當年除了學習,就是打工。
這一日,程寶宜從接待老師那裡聽說了唐慎的前半生。這樣一個在廣州城中村長大的外地小孩,在惡劣環境中,憑藉自己能力考上名校,又隨願走自己選擇的道路。程寶宜想,像弟弟程可嘉這種“長於深宮”的人,太需要被一個日光暴曬過、暴雨澆溼過的人帶著。
唐慎就是了。
—— —— ——
唐慎到澳門那天,下著小雨。
過了拱北口岸,接她的司機四五十歲,姓鍾,說了一句“程小姐讓我來接你。”替她開車門,行李放進車尾箱。
唐慎坐在後座看窗外。她來過一次澳門,大學時跟舊同學玩了一天,大三巴、威尼斯人逛一圈,吃過豬扒包,覺得這座城小得不可思議。現在再看,感受不同了。
車輛自關閘駛入澳門本島,一路皆是老舊街巷。街道逼仄,樓宇斑駁,兩側五六層的唐樓,外牆粉黃粉綠,底層錯落開著茶餐廳、涼茶鋪與藥房,摩托穿行在窄巷之中。那些金碧輝煌、鱗次櫛比的賭場酒店都在對岸路氹,並未出現在沿途。
唐慎想,原來這樣一座彈丸小城,也會將有錢跟沒錢的地方分開。
車子順著山路緩緩攀升,市井熱鬧像潮水一樣退去,兩側不時閃過粉紅鵝黃奶白的矮牆,牆後立著獨立南歐小洋房。偶爾一道半開的大門裡,露出院裡栽的植株和半截泳池的水光。鍾叔突然說,這裡是主教山。
唐慎對澳門地名毫無概念,但知道這時需給些反應,於是“喔”了一下。估計鍾叔對她反應不甚滿意,沒再說話。
車到了山上,在一道鐵門前方停下。門不高,深灰色,門邊牆上嵌著一塊門牌,中葡雙語,被一叢葉子半遮擋。門上有一個攝像頭。鐵門從裡面打開了。一輛黑色豐田埃爾法駛出,兩輛車在窄窄的坡道上錯身。
埃爾法的車窗降下來。鍾叔也降下車窗,欠身叫了一聲:“為少。”
唐慎從後座看過去。
駕駛座上的男人二十七八歲模樣,骨相好,眼窩略深。他穿一件深色POLO衫,左手搭在方向盤上,手腕很瘦,沒戴錶。整個人有種繃得緊緊的不耐煩。他掃了一眼鍾叔後座,目光在唐慎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轉回去,跟鍾叔說了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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