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程序家（上）】
鐵門內是一幢三層葡式洋房，米黃色外牆。鍾叔下了車，觀察唐慎臉色，見她平靜異常，沒有半分被驚豔到的神色，有種自己的主人被小瞧了去的不悅。下人也分三六九等，作為前輩，他特地介紹，“這裡還有兩層地庫。”
唐慎推著小行李箱，跟著鍾叔到後門前。鍾叔還在介紹：“大露臺那裡能看海，還能看到橫琴。對了，你廣東話說得不錯。英文會講嗎？”
唐慎從鍾叔的神態裡，確定他並無惡意，她說，會一點吧。
鍾叔開始說起他兒子，在澳洲念會計。“上次是我老婆送他去的，我還沒去過澳洲，他畢業禮我一定要請假去。”他正喋喋不休，裡面走出來一個女人，四五十歲，人瘦削黝黑，頭髮挽得緊。她上下打量唐慎，“你就是新來的家庭老師？”
“是。”
“行李就這一個？你從這麼遠的地方來。”後半句，語氣加重了些。
“一個足夠了。”
女人“嗯”了一聲，又問她，藍卡辦了沒。
唐慎看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把行李箱的拉桿往下摁，發出啪嗒聲響，不急不慢地站直身子。“已經申請了工作籤，程小姐替我安排的。”
她態度禮貌，但話裡還有另外一層話：這件事是程小姐安排的，不需要你過問。
女人意識到，這新來的可不是軟柿子。她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裡面突然傳來程寶宜的聲音，“環姐——”
程寶宜站在客廳與玄關之間，杏仁色亞麻襯衫，臉容靜靜的，神色淡淡的。
“將唐老師的行李拿上去二樓。最裡面那間。”
語氣不重，但環姐的臉色微變了一下。她看了看程寶宜，又看看唐慎，後者將行李箱輕輕推向她，說聲“麻煩了”。環姐只得提著行李箱上樓，腳步聲啪嗒啪嗒，透著不情願。
程寶宜看著她上樓，才轉過臉。“環姐是大姐以前身邊的人。”
唐慎明白了。在這屋子裡，連一個幫傭都有立場。
“那鍾叔……”
“他純粹話多。”
來之前，唐慎提前搜了新聞，大概明白這家族的情況。程永堂是澳門本土中藥企業，據說源頭是創辦於道光年間的廣州程記。清末程家分了三支，各留在粵港澳。澳門那支生了女孩，沒拿到糕點配方，慢慢跟廣州香港斷了聯絡。倒是從傳給女兒的藥方那兒，闢出一條新徑，慢慢有了今天。
六七十年代時，澳門這小城，經濟不發達，工作機會少。八十年代移民潮，人口暴漲，程永堂生意也好起來，門店迅速擴張，發展到今天在香港澳門共六七家門店，在澳門有一家小廠。
唯一問題是，話事人程老太年事已高。如今兩房第三代鬥爭，本質上是在爭她的喜愛、信任和最終繼承權。大房因為有兩名成年男孫，佔盡優勢。今日唐慎所見那位程可為，便是大房長孫。
至於二房，人丁少得可憐，只有程寶宜和弟弟。
這棟房子是程老太住的，另外兩房都不遠，路程十分鐘以外的地方。但去年起，老太太身體變差，大房眾人都陸續搬回來了，說是“要陪奶奶近一點”。二房緊隨其後，生怕老太太偏心另一邊。
進了房，關上門，程寶宜便放心地跟她介紹家裡情況，說是最近，大家都回來了。“大哥住大潭山，二哥住星皓廣場那邊。但上個月起，連大哥跟二哥在這裡的時間也多起來。”
“大哥二哥？”唐慎問。
“都是大房的人。”程寶宜看她一眼，“你不需要管太多。你的任務，是看好可嘉，讓他開心些。”頓了頓，“也讓他更多地討奶奶開心。”
唐慎心想，當然，他們請她來什麼家庭教師，不就是這個目的麼。程寶宜說，可嘉最近跟學校到四川遊學，今晚就會回來，到時候你會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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