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我們都是外人】
這番約唐慎出來，無非為了敲打，程太單刀直入：“可嘉不是那種可以被隨便應付的小孩。老太太再喜歡你也好，如果搞不定可嘉，我不會留下你。”程寶宜擔心唐慎會當場翻臉走人，後者卻鈍感十足地點著頭，“我並非讀教育出身，但接觸的人不少。掃黃打黑前，城中村裡都是三教九流。學校裡的孩子，也來自五湖四海，個性敏感。可嘉是個聰明的孩子，但再聰明的人也是人，人性總是相通的。我有辦法可以跟他友好共處。”
“希望你真的能做到。畢竟，我不歡迎心術不正的人。像可嘉之前那位老師，心思就放在了別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夠明白，即使程家是個金礦，我請你來是為了教我兒子，不是為了來吊金龜婿的！”
這話露骨又羞辱人，程寶宜直皺眉，唐慎卻聽得認真，彷彿金玉良言。沒權沒勢的小人物，最在意的便是別人的尊重，程太也不例外。唐慎深諳人性，總算過關。程寶宜倒覺得，她這般能忍氣吞聲，活像另一個文以莊似的。
這頓飯吃到最後，程太說：“可嘉那邊有什麼，你直接跟寶宜講。如果是大事，務必通知我。”唐慎點頭應好。
程太跟女兒說她還要回公司一趟。程寶宜說：“我下午也要回去。”程太看了她一眼：“可嘉明天有個面試，我希望你陪他準備。”
“但門店那邊……”
“門店不會有什麼事，沒了你照樣運作。你回去陪弟弟。”
回去時，兩人沉默了一段路。程寶宜開車快，轉彎也利落，看得出心裡正賭氣。唐慎在副駕位置，轉頭看窗外。澳門街道窄，兩旁騎樓舊，偶爾有教堂尖頂或樹影從縫隙間冒出來。對遊客來說，真是個好地方。
程寶宜忽然開口，彷彿自說自話：“門店沒了我照樣運作……哈，她永遠覺得我做的事不重要。”即使是成年女兒，在媽咪眼裡，依然排在弟弟後面，排在“大局”後面。
“程太讓你回去陪可嘉，未必是覺得門店不需要你。她覺得，可嘉更需要你，而且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好。”
程寶宜知她有意安慰，沒反駁。
話匣子一開啟，程寶宜話就開始多。唐慎這個樹洞，慢慢地聽，也慢慢地拼湊出這個家庭的輪廓。
大房那邊還有長女和女婿，半居香港半居澳門。程寶宜說，“大姐很喜歡上流社會那一套，非常積極地融入香港富豪圈，鬧了不少笑話。”比如慈善活動上，高價拍下一條項鍊，送給想要巴結的人，結果把人家風頭搶了，“對方臉色很難看。”
此外就是大哥、二哥和寶心。“媽咪不喜歡他們，經常讓我小心。”但程寶宜一點不討厭二哥程可期。
唐慎細聽，察覺程寶宜的童年回憶裡，文以莊只是個模糊的影子。這條影子，跟其他一些影子混在一起，像油畫上模糊不清的色塊。於是她問：“文以莊呢？他是你們的親戚？”也許是被瞧不上的窮親戚，因此安排到傭人房。
程寶宜輕聲失笑，告訴唐慎，“當年爺爺資助了一些內地小孩，精心挑選四五個，帶來程家，跟我們一起唸書，想要督促我們成長。”
唐慎聽懂了。“這是給你們的魚塘裡，放進去幾條鯰魚，好讓你們遊快些。”
“是。最殘忍的是，這些小孩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淘汰一個。他們在這裡過慣了好日子，再送回去過原來的生活，誰受得了？因此競爭激烈。不光比拼誰學習更好，情商最高，還要看誰的粵語英文講得最標準，最像‘我們’。他們會暗中較勁，看誰更得到爺爺奶奶喜歡。當然，如果我們幾個有誰討厭他們，爺爺也會聽我們的意見。這些小孩之中，只有一個勝利者會留下來。”
唐慎想，原來文以莊就是那條鯰魚。
“中國人有富不過三代的說法，爺爺害怕，於是精心設計這套宅鬥制度，以此鞭策我們。文以莊作為宅鬥勝利者，又成為爺爺留給程可為的軍師。”說到這裡，程寶宜有些咬牙切齒，“有他在，我們一點勝算也沒有。”
唐慎終於明白，這個長相出眾，吃穿用度跟程家人無甚區別的男人，為何透著剋制謹慎，又為何這樣審視打量她。因為在那張飯桌上，只有他們兩個，是徹頭徹尾的外人。
她見程寶宜一臉忿忿，安慰道，“也不一定。”
程寶宜看著她。
唐慎說：“過慣了舒服日子的魚，怎麼會喜歡一條鯰魚？只會恨他。程可為也不例外。”
—— —— ——
珠江口東西兩岸，東岸香港，西岸澳門，同樣瘴腥。但因為有海，一切又跟廣州不同。程寶宜帶弟弟出去時，也漸漸叫上唐慎。可嘉坐在車上看書，對一切毫無興趣。唐慎卻新奇得很，海風灌入她的襯衫，她咯咯地笑。程寶宜在家裡沒有同齡朋友，看她開心，也忍不住笑。可嘉趴在車窗上看，覺得這二人笑得莫名其妙。
程家有個規矩，每週都要所有人一起吃飯。這天晚飯在二樓露臺吃，這裡能看到橫琴燈火。唐慎對一切都新鮮，走過來時，多看了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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