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程序家（下）】
餐廳裡一張大長桌，文以莊自然而然地坐到最末端。唐慎也自然選最末位，正對著他。程寶心的二哥指了指身旁，向她示意：“你可以坐這裡。”
見唐慎不動，他微微一笑，伸出手來，“我叫程可期。你叫我可期吧。”
唐慎想，未來可期，又是個好名字。她跟這白淨友善的青年握了握手，說自己坐後面即可。程可期問她準備教可嘉什麼，她說，主要是中文科，還有普通話和中國歷史地理，更要陪他養成運動習慣。
寶心在旁聽了，笑著插話：“唐老師一定很厲害，他們才會願意花重金請過來，還要費工夫辦工籤，而且讓唐老師一起住。”程可期說，二嬸跟寶宜都忙，“可嘉需要一個成年人陪伴成長，有個駐家的老師，會好很多。”唐慎聽出他在替自己說話。
寶心覺得無聊，換了話題，問：大姐跟姐夫不來吃飯嗎？程可期說，他們今晚在香港。寶心笑：“又去香港參加什麼慈善晚宴？上次他們還沒被人羞辱夠嗎？”
客廳那邊終於說完事，程可為攙著老太太，到飯廳來。寶心當即斂了嬉笑。飯菜很快上齊，寶心替程老太剝了一隻蝦，去殼後，擱到她碗裡，一面活潑地說起下禮拜有場名伶粵劇，票她已替奶奶買好。“就穿你去年壽宴那件紫色外套，夠搶眼。”程老太直笑，說又不是自己上臺表演，還搶什麼眼。
唐慎默默吃飯，心想，大房這三兄妹可真有意思，長子冷漠，二子溫和，二女熱烈。不知那位不在場的大姐，又是什麼模樣。
她抬眼看了看程可為。這人在悶頭吃飯，並未費半分力氣去哄老太太。以他的身份，似乎並不需要。
再看程寶宜，也夾菜也吃飯，也試圖插一兩句話，可跟其他人比起來，個性實在，便顯得嘴拙。
至於寶宜媽媽，那位程太，從頭到尾，沒拿正眼瞧過自己兒子的家庭教師。一身名牌，手邊一隻鉑金包，一副豪門媳婦做派，一味地微笑。唐慎心裡揣摩，在家裡也武裝到笑容，多半不是出生優渥的人。
唐慎這麼默默觀察著，一抬眼，察覺文以莊也在注視她。她索性坦然地觀察起他來。文以莊移開目光，假裝聽老太太說話。
飯後，好姐跟印傭艾米麗一道撤了盤子，端上切好的水果，一人一小碟，分在面前。滿桌人只顧說話，唐慎對好姐道了謝，長桌那一頭，文以莊也同艾米麗說聲謝謝。吃過水果，老太太有幾分倦意，由好姐扶著，回房去歇。
她人一走，這一桌的空氣，馬上就不一樣了。唐慎本也該回房，但見艾米麗忙不過來，端起面前骨碟、茶盞，一隻只摞起來。艾米麗過來收拾，楞了一下，用英文說，da讓我來。
“謝謝你。”她在城中村長大，從小慣了自己收拾。這點習慣，既改不掉，也不想改。文以莊在那頭靜靜看著她，沒提防程太突然對著程可為，發起難來：“可為，公司這樣多人，怎麼偏偏派寶宜去內地做什麼公益，吃力又不討好。”斜著眼睛看程寶心，一笑，“你妹妹才是公關部的啊。”
程寶心正要說話，程可為給她一個眼色，打住了。他跟前小碟仍有水果，用一隻小叉，叉起一塊火龍果，送進嘴裡。“這事代表公司，代表家族，自然要派個像樣些的。阿心行事張揚，不適合。”
程太皮笑肉不笑：“是像樣些，還是好說話些？”
程可為不答，撚起另一塊火龍果，轉著那把小叉，斜過身子看她。不怒而威這回事，他打小在老太太身上已學會。
程太可不怕他。老太太兩個兒子、大兒媳都車禍出事沒了，她是唯一一個兒輩的人。怎會怕程可為這個小輩？她含著點笑：“當著老太太的面，一口一個一家人。輪到辛苦差事，就推給堂妹；自家的親妹妹，舒舒服服留在澳門……”
唐慎沒料到，第一次到程家，就遇上這種場合。看來可嘉媽媽不是什麼善茬。她陪艾米麗收了碟子，正要往廚房方向走，只聽文以莊開口道：“寶宜的性子，到底沈穩些……”
“你不是程家的人，”程太一臉冰霜狀，頭也沒轉，“這事輪不到你開口。”
屋內突然安靜下來。這房子裡，原本還有一些傭人輕聲走動、收拾物件的細碎背景音，此刻突然被切斷。彷彿電影丟了音軌，只有飯廳裡眾人的影像。文以莊在這默片裡，依舊一副不言不語模樣，無半點被羞辱之色。
艾米麗立在桌邊，手裡還摞著半疊碟子，一動也不敢動。唐慎在她旁邊，也一動不動。她現在終於把“外人”二字看得清清楚楚。
程太會當著他們的面這樣放肆，是因為在她眼裡，這屋裡沒有“外人”在場。一個下人，怎算得上一個人。但她只是奇怪，為何文以莊也要這樣被對待。他到底是程傢什麼人？
這過分的靜，讓程太意識到自己造次了。再討厭程可為的狗，到底也得給主人面子。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她抬手理鬢髮，緩緩放平聲音，也藉機放平身段，“以莊，我不是針對你。只是，這是程家的事。”
“我明白的，程太。”
“二嬸，你想多了。”程可為言簡意賅，再不欲廢話，也沒替文以莊抱不平。他把火龍果送進嘴裡，把小叉擱下，起身走了。文以莊跟在他身後。那對漂亮的雙胞兄妹靜靜看著一切，程寶心臉上帶著看好戲的熱鬧之意，程可期只是一派溫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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