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颱風天(二)】
“現在?”唐慎意外。
“這家酒店的酒吧好像還不錯。”
她站在門口,猶豫半晌。程可期微笑:“算是對今晚的答謝。”
他們走回電梯間,到了酒店酒吧。推開門,暖色燈調裡,響起爵士樂,低低地融入了背景音裡。跟大堂喧譁相比,這裡人少,角落卡座有一對中年男女,各看各的手機。程可期帶她去能看窗外的位置坐下。
侍應很快遞上酒水單。他看她左看右看,意識到她在留意價格,他說:“今晚辛苦你了。我請。”
唐慎微笑著,抬起頭來:“不用,我每個月都從你家領薪水。”
任何時候,她都情緒穩定。無論是剛程序家時,被大姐奚落,遭二嬸冷眼,還是可嘉生日宴上突發意外,她都看起來不卑不亢。她慢慢地翻酒水單,他在旁打量她,心裡想起大姐以前曾說過,母親永遠溫柔嫻靜,冷靜穩定,自己跟寶心一點兒不像母親。
程可期心目中的母親,並不是那樣的。她時而陰鬱沮喪,時而歇斯底里。他後來知道發生過什麼事後,心裡對母親生起了同情,但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受害者?大姐口中那個母親,跟他的並非同一個。如果沒發生那樣的事,母親是否跟眼前這個女孩差不多?沈穩聰慧,像唐慎護著程可嘉那樣,護著他們。
眼前,唐慎點一杯氣泡水,程可期則要莫吉托。侍應生把酒單收走了。兩人面窗而坐,看暴風雨撲到玻璃窗上,糊了外面的景,但仍可看到風雨中亮燈的澳門塔。
程可期開始找話題:你來珠海是為了看你的學生比賽?多大了?噢,真好。什麼時候比賽呢?我可以去看嗎?
“當然可以。”唐慎說,“這次颱風這麼厲害,比賽場地周邊很多樹,還不知道什麼情況,估計要改期。我到時候告訴你。”
程可期掏出手機:“加個聯絡方式?你到時候告訴我。”
唐慎跟他交換了聯絡方式,心裡卻並不相信程可期會對這些感興趣。她想,他只是很會做人罷了。但即使虛偽,又有什麼關係呢?他讓人感到安心和舒服。她忍不住跟他說起學校裡的事:都是些不被人重視的孩子,到了青春期很容易學壞,一開始讓他們練舞獅,也是為了用中華傳統給他們收收心。練著練著,他們自己就上了心。“有個叫明明的小孩,個子矮,一開始只能做獅尾,但他非要舉頭。每天練彈跳、舉沙包……”
她滔滔地說,他靜靜地聽。這些孩子跟他擁有不一樣的童年,聽到明明最後還是隻能做獅尾時,他微笑,問,小孩豈不是很失望?
唐慎說:“沒有。他們第一次來珠海,看到對面的澳門,都很新奇。而且我跟他們說,獅頭跟獅尾,都有自己的價值。”
程可期靜靜地看著她。
“怎麼了?”唐慎問。
“沒什麼。”他慢慢轉動杯子,“只是想起了童年。”只因他跟堂妹同年出生,父親處處逼他要壓寶宜一頭,成績也好,課外活動也好。在公司輸給二叔受的氣,便要在兒子身上討回來。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獅頭獅尾都有價值這樣的話。
程可期很快轉了話題:“你在澳門有朋友嗎?”
“可嘉?”
程可期笑:“除了他呢?”
唐慎想起了程寶宜。她把對方當朋友,寶宜怎麼想呢?她遲疑地:“程寶宜可能算半個吧。”
“你為什麼幫她?”
“她看出了我的價值,重視我,對我好。”
程可期的手原本摸著杯子,這時慢慢收回來,慢慢地看著她問,“如果我對你好,你會來幫我嗎?”
唐慎吃了一驚,沒料到他會這樣說。她覺得自己聽錯了。爵士樂停下,這人少的酒吧更顯安靜。只有外面橫風橫雨。她張了張嘴,剛說聲“我”,程可期輕聲一笑,“我開玩笑的,不要緊張。”
她肉眼可見地釋然,抬手攏了一下頭髮。他看到她手腕瑩白,但那裡有一小片粉紅印記,他指了指,問那裡怎麼回事。她說小時候燙傷。“剛搬到廣州,不習慣那個房子。”不適應的豈止是房子跟城市,還有這樣的生活。他便看著她手上的粉紅,問她小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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