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寶宜的朋友】
程家少有外人來，上一次，還是八年前程寶雲帶上仍是男友身份的黃家豪。
這日輪到程寶宜帶朋友上門。居然還是男性朋友，姓何的年輕人，笑著捧一束花上門，開口打招呼說著蹩腳的粵語，多問兩句，只得轉用普通話。寶宜介紹，說這是她在國外唸書時的同學，出差香港，順便來看她。
嘴上說著順便，但日子挑得非常微妙，正好是程家聚餐那日。譚美琪也不在，若是她在，不知道又會有什麼話要說。
她不在，還有其他人呢，比如老太太。老太太重傳統，講究待客之道。自程寶宜那事後，她對這孫女連同唐慎都冷淡許多，但仍本著尊師重道傳統，沒讓唐慎下桌。但這日，老太太微笑著迎接小何，讓好姐找花瓶來插上。客廳裡閒聊一會兒，便到露臺上用餐。
程家注重教育，一家人普通話都說得極好。你敬我一筷，我誇你一句，就算知道這是場戲，也是場唱得流利的戲。小何坐在寶宜身旁，自我介紹說自己家住瀋陽，做進出口貿易。
程寶心最近情緒低落。過去愛笑愛說話愛捧場，此刻只冷眼看著這場戲。有些戲是不需要觀眾的，而另一些戲，會有人想方設法讓你沒法演下去。比如寶心現在看著小何那張臉，這張跟照片上目黑一模一樣的臉，心想，程寶宜最近是不得老太太歡心，所以要玩“早日成家立室”這一齣？
當初，她從環姐那裡聽說程寶宜要跟日本藥企的人見面，還不太相信。環姐當即一副“我把訊息傳達到位了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寶心只覺好笑。
這屋子裡，誰都想提前押寶，但又怕押錯。程可為當然是大熱人選，不會有錯，但他脾氣不好，沒人能近身，眾人便捨近求遠，貼近家姐、文以莊甚至自己。
她問環姐有沒有其他人知道，環姐搖頭：當然沒有。“這種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程寶心冰雪聰明，但到底對人性摸得不透。她不知道，環姐這番話，對大姐說過，對大哥也說過，要不是程可期不理事，也會對他說。這些人裡，唯獨寶心聽進去了。
程可為一哂：程寶宜怎會是這種人。
大姐半信半疑，回家跟老公商量，姐夫連連擺手：這種事可別摻一腳。扳倒了二房，這企業也不會是你的，還不如賣個人情給你弟。大姐於是告訴了程可為，程可為再度一笑置之。
只有程寶心信了。她相信，環姐單獨告訴她一個人，必定有她的理由。換作她是環姐，也會選擇她自己，她從小到大都信心十足，除卻自己的身世。
媽咪從小到大用異樣眼光看她，爹地也從不抱她。有一次媽咪買醉後說胡話，她才知道自己並不是這家裡的人。老人家喜歡這對雙胞胎，爹地又正跟二叔爭奪公司資源，以及爺爺奶奶的喜愛。
爹地說：少一個都不行。
於是用她這樣一個贗品，一個沒有名字的女嬰，代替了早夭的程寶心。
但不要緊，她有哥哥。程可期，她反覆在舌尖上，念這個名字。關了燈，在房間的黑暗中念，粵語裡音調總帶些曖昧，手指也不安分起來。說起來，她自己是哪裡人？原名是什麼？不知道，但也不重要，反正最重要的是，她有程可期，一心一意愛她的程可期，永遠對她好的程可期，她願為之付出一切的程可期。
這樣一個程寶心，很快找人跟蹤堂妹，並拍到她跟目黑談話的照片。可惜聽不到二人說話內容。但查了一些，目黑是日本藥企的人，看來八九不離十了。把照片衝曬出來，偷偷放到奶奶床頭，安靜等待這個炸彈何時引爆。怎知道，這件事跟這屋裡發生的許多事一樣，竟悄無聲，最後沒了影。
後來環姐又悄悄說，哎呀搞錯了，聽說程寶宜去跟老太太解釋，那人只是她同學？
同學？
此時此刻，寶心打量這人跟寶宜的親密姿態，心想，戀人吧？
這個姓何的年輕人，可不就是照片上的目黑麼？她看過多少次相片了，目黑任何一個表情她都記得住，還有這體型、體態，跟程寶心的身高差……難怪程寶心當初無法解釋，原來她跟一個日本人談戀愛！奶奶的生母和外婆，都死在廣州大轟炸中，她可是最討厭日本人的！
她猜透了寶宜的心思：先以普通朋友身份帶回家，博得老太太歡心。宣佈戀情的時候，才說他也有一點日本血統。老太太先入為主，自然不會太介意。就跟當年大姐把中學輟學的姐夫帶回家時的套路一模一樣。
龐雜的思緒裡，掉出這樣一個線頭，她在想象中把它拎了起來。就它了。
程寶心把酒杯放下，開了口。“何先生，您進出口做哪類？”
“一些醫療器械。”
“日本那邊的生意，好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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