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廚房裡】
程可為問：“你猜到我會在這裡等你？”
“是啊。”她低頭整理帆布包裡的東西，雨傘，紙巾，水壺。噢，紙巾。她摸出紙巾，抽出一張，抬起頭來，擦了擦前額，“畢竟你喜歡戲弄我。”
跟此前相比，她變得沈靜不少。在主教山時，他發覺她總是臉紅，不敢看人。起初他以為她喜歡程可期，只是礙於寶心敵意的目光，有心閃躲。但他察覺，只有他跟她二人時，她更為緊張。後來，他見到她書本里，夾了一張他的證件照。他直接地問她，為什麼收起他的照片，“你喜歡我嗎？”她的臉馬上紅了起來。
但如今，眼前這個女孩子，學會了面無表情。雖然拙劣得很，渾身都是破綻——顫抖的睫毛，用力緊抿的唇，刻意繃緊的臉龐，抓著帆布包不放的手。他心想，她如此地裝作不在乎，可惜太過用力。
程可為問：“剛才那個是……？”
“我老爸。”
“我也是上次才知道你家開餐館。”
“我要回家了。”
“爸媽在家等你？”
“家裡只有一隻狗在等我。”
他很輕地笑了一下。她意識到自己失言，懊惱起來。好了，現在他知道，她一個人住了。講多錯多。她不再作聲，不再當有問必答的乖乖女，拉緊帆布包，轉身往前走。他跟上去。
“不要跟著我。”她的聲音也繃緊，頭也不敢回。
他偏要跟。一路跟著，不遠不近，跟影子似的，既不礙事，又一路尾隨。她加快腳步，他也快。她放慢一點，他也放慢。她終於知道甩不掉他，索性不理。
毫無預兆的，雨就在這時候下起來。剛開始還是細雨，她還在慌亂地從帆布袋裡翻雨傘，雨勢立即變大。她去撐小傘，半天撐不開來，程可為當即脫下外套，套在她頭上，一手拉著她往路邊騎樓躲。
躲進了騎樓，王靜淳從頭上摘了外套，還給他，繼續擺弄她的小傘。勉強撐開了，竟頂不到上方。她頹唐，摺好傘，丟回布包裡。
程可為突然問：“是急著回家，還是不想跟我待一起？”
“……都有。”
程可為是心高氣傲的。琳達喜歡他，最終還是嫌他家底不夠，配不上。這件事他想通了，沒什麼大不了，只是以後挑人要更現實一點。他痛惜自己浪費掉的大半年。但現在，他抬眼看看眼前這女孩，帆布包，小雨傘，茶餐廳……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做什麼。浪費時間嗎？可期跟寶宜已經將手伸到橫琴了，他需再快一點，最好找個有內地背景的家族千金。如果不行，就找個身家清白的網紅，吃她的名氣……
心裡這麼想著，嘴上也沉默。王靜淳以為他還要說什麼，等了一下，只見他把手上挽著的外套，疊了疊，放到她手裡，轉身走進雨裡。
王靜淳怔住，脫口而出：“你做什麼——”
他沒有停，頭也不回，聲音從雨幕裡傳回來：“滿足你的心願。”他的身影被雨吞沒。王靜淳有股喊住他的衝動，但很快忍住了。她告訴自己，她可不是言情小說女主角，程可為也不是什麼用情至深的霸道總裁，千萬不要對他有任何幻想。
—— —— ——
自可嘉生日那次後，程家這個小江湖就有了些微妙的暗湧。過去，面上的融洽不見了，譚美琪嘴邊常掛點神秘莫測的笑，隨時準備要看大房的好戲。大姐姐夫不在，寶心離開，老太太也甚少出門，家裡傭人便顯得多，很快把司機林叔辭退。唐慎聽艾米麗說，她的同鄉說主人缺人用，她可能也準備要走了。
唐慎跟艾米麗擁抱了一下。艾米麗說，謝謝你，你是我在這裡唯一的朋友。唐慎想客套地回說你也是，但隨即想起可嘉、寶宜跟曾經的文以莊。寶宜現在對她有些公事公辦，不再事無大小都跟她講。至於文以莊，二人之間更像隔了一條巨河，她想起曾經對他有過的心事、遐想，只覺通通餵了狗。
偌大的房子，人越來越少，唐慎想起以前看《紅樓夢》，越往後看越有種蕭索感。大姐顯得聒噪，寶心常笑著討好奶奶，如今回想，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現在，即使在餐桌上，兩房也不怎麼交流。譚美琪說可嘉的事，程可為提公司的事，各說各的。
好姐搬到老太太隔壁，艾米麗離職，二樓便只剩下唐慎跟文以莊了。這樣近的距離，卻也各過各的。以前他們用洗手間浴室，時間隨意，現在都錯開著。唐慎六點半進洗手間，文以莊則從來不在七點前出門，刻意地避免出門碰面。
在樓梯上碰面，卻無論如何避不開。唐慎會讓到一邊，等一等，等對方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