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咬牙，終於道：“我沒意見，不過澳門醫療條件有限，我建議從香港或新加坡請專家過來。”
程可期爽快地答應了，讓文以莊協助聯絡。
颱風過境，老太太是那臺風中心，無論周圍多麼轟烈，即使一切天翻地覆，她卻仍靜靜地，躺在中心。過境前，程家表面上仍是和樂融融，過境後，滿地殘枝落葉，彷彿劫後餘生。沒膝的水下，暗流湧動，還藏著被撕破的一張張臉，管他笑臉哭臉，反正都是程家人的臉。
兩位堂兄妹簡單討論過後，事情有了輪廓，也長出了眉目。程可期對程寶宜說：“你在醫院待了這麼久，回去休息吧。我來守著。”
程寶宜一動不動。
他們剛剛結盟，彼此仍是相互信不過的同謀。
程可期看穿她心事。“奶奶是我的親人，我不會害她，給她拔管。”
“但假如奶奶醒來，你可以用你的方法來脅迫她修改遺囑。”
程可期倒是坦然：“如果我是你，我也會猶豫。不過——你不是有個自己人在這裡嗎？”
說著，他看向唐慎。
程寶宜也看向唐慎。
唐慎察覺到兩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程可期的目光帶著試探，帶著不易察覺的期望，彷彿有了昨夜的溫存，他對於把她推到臺前，更有信心。彷彿她是下一個文以莊，面上為他人服務，底子為他考慮。程寶宜的眼神則更為覆雜，疲憊的，不確定的，想試圖讀懂唐慎內心的。
文以莊站在程可期身後，默默地注視著他用熱烈的眼光看著唐慎。
唐慎主動上前，對寶宜說：“我陪你留下來。”
寶宜坐在走廊長椅上，仰著臉看她。醫院的燈總在心理上給人一種慘白的感覺，把寶宜的臉照得更憔悴。唐慎心裡軟了軟，蹲下來，放輕了聲音：“你先在這兒瞇一會兒，有事我叫醒你。”
寶宜慢慢站起來。她跟唐慎差不多高，人伸出手，忽然替她撥開額前一縷碎髮。有那麼一瞬間，唐慎覺得她要給自己一個擁抱。
唐慎等著這個擁抱。
程寶宜收回手，輕聲問她：“昨晚大臺風，你一個人在珠海，辛苦嗎？”語氣溫和，像是尋常關心。
唐慎覺得心頭一緊，聽懂了她的意思。她只要說一句“還好”，或者再添一句謊話，說什麼一個人在酒店待了一夜，寶宜會假裝相信，輕輕把這件事揭過去。但揭過去的那一頁，從此就會留在她心裡，留在兩人之間，成為一層看不見的油膩膩的黏膜。
於是，唐慎選擇說真話：
“不止我一個人。昨晚的事是私事，所以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文以莊像心頭吃了一記悶槍。他轉過臉，假裝看醫院牆上的無聲電視。電視在播廣告，香港程記餅家又推出新款了，多麼喜慶洋洋，但別人的歡樂，又跟他有什麼關係？
程可期是多麼穩重老成的人，卻罕見地插話，替唐慎解圍：“昨晚颱風，我們都被困在珠海，所以……”
“二哥，”程寶宜打斷他，卻瞧也不瞧他一眼，目光仍落在唐慎臉上，“我在問唐慎呢。”
程可期看了看她，不再往下說。
程寶宜仍舊看著唐慎：“昨天你替我趕去飯局，辛苦了。至於酒店房間夠不夠，你為什麼會接程可期的電話……這些事，你都會對我說的，對吧？唐老師。”最後三個字，重重地咬字。
這幾個字，跟一道長河似的，把她們倆人隔開了。
這河邊還有別的人，甚至是昨晚的當事人。但唐慎什麼都顧不上了，只對程寶宜說：“他有他的立場，我有我的立場。昨晚是我一時衝動，不會再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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