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可為笑了。他伸手，輕輕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她正說得起勁，吃了一下，想要抽回手，他卻握得更緊。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她這邊靠過來，就像當日在主教山花園的那個夏日下午一樣，但這一次，她躲開了。
“我不想當你落魄時的消遣。”
“你不是。”他傾身過來，小心翼翼地吻住她的唇。
—— —— ——
論壇就在他們吃自助餐的酒店的宴會廳裡，唐慎搭電梯上三樓，一路摸過去。外面簽到板上，大字寫著“傳承·創新·包容”，印著十幾家粵港澳老字號的標識，唐慎一眼認出程永堂的鳳凰和那三個描金字。
推門進去，一屋子的光，一屋子的後腦勺，只有舞臺上的主持人和嘉賓對談亮了幾張正臉，在燈光下顯得特別白，其中就有程可期。唐慎心想，果然他去給青少年舞獅頒獎也只是順路，以他現在身份來說，這才是正事。此刻，他正在臺上，深色西裝，笑容溫和得一如她最初認識的那個人，正回答一個關於品牌年輕化的問題，嘴裡說著守正創新，說著讓老祖宗的智慧走進年輕人的生活。
唐慎不去找位置，只貼著牆根，在最後排的門邊站定，目光掃了一圈場內，想看看程寶宜在哪兒。
主持人的問題都溫和，估計早讓程永堂公關部過了一遍，無非是老字號如何傳承，大灣區如何規劃，程可期一一作答。接著到媒體提問環節，有個女記者站起來，首先向程可期問好，接著話鋒一轉——
“想向程先生求證一件事。有訊息指，程永堂的內地商標及核心配方的獨家授權，月初已由程老太名下轉到橫琴程永堂（珠海）有限公司。請問是否屬實？”
臺上的笑容頓了一頓：“集團正常的業務佈局，大家毋需多慮。”
“那麼，橫琴程永堂上週完成新一輪融資，簽約儀式上有澳門商會及大灣區商會負責人站臺。請問為什麼簽約的是橫琴，而不是澳門？是不是可以說，澳門程永堂已經淪為空殼？”
空殼二字一齣，場子裡低聲嗡嗡作響。唐慎看見程可期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
“程永堂只有一個，澳門是根……”
沒等他說完，另一個記者也不等點名，突然發問：“外界傳程家兩房不和多年，老太太退隱，程可為與程寶宜先後出局；又有市場傳聞程永堂債務沈重，更有傳澳門程永堂考慮就商標授權一事提出訴訟。我的問題很簡單——程永堂這塊招牌，以後到底誰說了算？”
滿場靜下來。主持人傾過身，正打算開口說點什麼緩和氣氛，但看到臺下導演比劃手勢，他意識到：這場論壇要得到有效傳播，就指望這出了。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出聲，假裝轉頭去喝水，降低存在感。
就在這時，嘉賓席裡，有人站了起來。
“這個問題，不如由我來回答。”
唐慎怎會認不出來呢？那是程寶宜的聲音。這聲音不大，但清晰得很，引得全場回頭去找來源。工作人員忙把無線麥克風往前遞，一隻手遞給另一隻手，越過一排排西裝的肩膀。那隻小小的擴音裝置，最後落到程寶宜手裡。
光打在她的臉上，現在唐慎遠遠地，看清她的臉了。還是她熟悉的程寶宜，但又有點什麼不一樣了。她不再是唐慎剛認識時那個程寶宜了，那個憋屈的程寶宜，那個為弟弟做嫁衣裳的程寶宜，那個邊緣人程寶宜。她的臉上，有了些老太太過去的影子，也許每個掌握了權力的女人，都會有相同的神態。
“我先答最後那個問題。”她笑了一笑，“程永堂誰說了算？當然是顧客說了算，街坊說了算。”
唐慎幾乎忍不住笑。這又是她熟悉的程寶宜了。說話避重就輕，不正是她教過她的麼？
只聽程寶宜接著說：“我是程家二房的孫女，爺爺常講，程永堂從廣州西關程記而來，剛到澳門時，只是街邊小店，半邊是涼茶鋪，半邊賣風溼膏跌打酒，多得街坊支援，才一直髮展到香港澳門共有七間分店，如今在內地有合作工廠、研究機構和電商渠道。至於外面傳聞我們程家不和——”她笑一笑，遙指一下臺上的程可期，“我堂哥坐在那裡。他是大家一票一票選出來的，我們全部人都服他。澳門是程永堂的根，根交在最穩重的人手裡，我們這些枝葉才得再多再盛，才會穩。”
誰說程寶宜不是個好演員呢？在程家這麼多年，每一頓飯都是一場戲，每一次家族聚會都是一齣戲，她老早適應。但唐慎覺得，她這番話也未必沒有真心。當日她回到廣州，在星光小學附近的出租屋外，二人在兩塊過期菠蘿包旁邊促膝相談。唐慎說，哪天鬥出結果來，就是要馬上團結的時候了，否則蛋糕都壞了，分也沒用。
現在，就是這個時候了吧。
剛才吃自助餐時，唐慎才得閒刷手機，查了一下程永堂的新聞，結合文以莊跟可嘉說過的訊息，大概梳理出來怎麼回事：
程可期接手程永堂後，才發覺爺爺那輩鋪得太大，從父輩開始搶的，原是個爛攤子。程可為透過資本運作，掩蓋債務問題，將一盤賬做得極漂亮。但他的能力也只到這裡了。但程可期不甘心，他要力挽狂瀾。
於是在這樣的公共場合，他仍要配合堂妹，共同演好一齣戲。他在位置上，向程寶宜微微欠身致意。兄妹二人，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藉著滿場燈光與鏡頭，給各自公司造勢。唐慎想，這張照片會出現在所有論壇新聞裡，連標題她都替他們擬好了：兄妹同心。
程寶宜擲地有聲：“至於橫琴，它不是另一個程永堂，是程永堂的另一條路。配方還是那個配方，老字號要走進新時代，總得買一張新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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