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是你這樣認為,還是她本人也這麼覺得?”
唐慎抬眼看看對面這記者,年輕女孩,短髮,眼睛裡有種她曾經在程家每個人眼裡都看過的東西——野心。她心想,難怪今天的問題這麼奇怪。她說:“我跟她的關係,就像內衣褲,自己穿著舒服就是,不用曬出來給人看。”
她的意思表達到了,現在輪到記者為難了。這麼直接寫,編輯會透過嗎?她看了看唐慎,見她微微一笑,突然意識到,這個以“外來務工子弟公益”聞名的女人,才不是軟柿子呢。難怪,外界有傳聞說她在程家的時,勾搭過程永堂的負責人。
但不怕,師傅教過的,對付這種人精,正式採訪問不出來什麼,可以約飯。一頓飯下來,閒聊著閒聊著,就什麼都說出來了。於是採訪畢,女孩收了錄音筆,不經意似的約著吃飯,說附近有傢俬房菜的燒乳鴿做得極好。唐慎拎起手袋,笑著搖頭:“不了,今晚有事。下次再約。”
她走出門,往對面馬路走去,文以莊的車在那裡等著她。她上了車,文以莊看她神色:“怎麼,今天的記者不好對付?”
“再難對付,也沒有當初程家那些人難搞。”
文以莊笑起來。車子出廣州,一路向南。兩旁的廠房、荔枝園、魚塘、新蓋樓房,一步一步往後退,唐慎看著窗外,想起當日她也是這樣去澳門的。文以莊開車穩,素來話也不多,但今日例外,他說自己最近創業做的養生護膚品牌還不錯,下次拿給她試試。
“該不是廣州白雲區的小加工廠代工吧?”唐慎開他玩笑。
“橫琴註冊,澳門監製,品質有保證。”他才不會被她唬到,“說起來,也是幫程寶宜時認識的人脈。老祖宗的東西,白朮、白芷、白茯苓……包裝設計好了,故事講好了,只要不偷工減料,效果好,不愁沒有回頭客。”
唐慎由衷地:“恭喜。”
“賺錢是其次,主要是想做自己的事。我不想永遠被人視為程家的寄生蟲。”
“怎會呢?”唐慎說,“從來都是程家需要你,不是你需要程家。”
文以莊微微一笑。唐慎看著這側臉,忽然想起,自己剛到主教山時,也曾為這笑容心動過。只聽他說:“程家需不需要我不重要。倒是有一個人,我希望她會需要我。”
唐慎聽懂了他的話。
過去這段時間,他偶爾也到廣州來找她,有時候幫她做事。旁人以為他是她的男朋友,而他刻意地不去做解釋,狡猾得很。但唐慎必須承認,有一位虛構的“男朋友”在,替她減少了很多麻煩。此時,她故意地開玩笑說:“你需要某個人,而我現在只需要事業。”
文以莊也聽懂了。
前面紅燈,車輛緩緩停下來。文以莊伸手拿過便籤紙本,俯在方向盤上,寫了個“1”字,又在底下,簽上自己名字。撕下來,交給唐慎,“收好。”
“什麼?”
“我的排隊號。”
“幼稚。”唐慎這麼說著,仍然把紙對摺一下,小心翼翼地放進錢包的夾層裡。
週末非常堵車。到了澳門,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分。主教山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寧靜,車子往上開去,原本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但這時都靜了下來。對文以莊來說,是想起了從童年到現在的許許多多個日夜,對唐慎而言,這是她被潑了髒水後第一次堂堂正正回到這裡。
鐵閘門敞開著,車子開進去,有沒見過的女性在花園裡清理什麼,一副東南亞面孔。看來又請了新人。唐慎想起了艾米麗,不知道她如今過得好不好。文以莊把車停在車庫,二人走出來,早聽到裡面的歡聲笑語。
正往屋子裡走,二人見到程可期也開車進來了。車輛很慢很慢地駛過,三人目光交錯著,唐慎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程可期看著她和她身旁的人,臉上沒有表情。唐慎也沒在意,抬腳進了門。至於程可期進屋後,一路追隨她的目光,她始終沒察覺。
她太忙了,只顧著留意程寶宜。
這是可嘉的生日會,而程可為也到了,人在樓上露臺那兒,可嘉也在露臺拆禮物,大姐則把小嬰兒抱到老太太房間給她看。程家人這樣多,但程寶宜儼然是這場家宴的主角。她站在燈下,穿一條藏青色的長褲,正被一群人簇擁著說話,笑聲朗朗。唐慎想起來,去年可嘉生日上,那些人也是這樣圍著老太太、圍著程可為的。程寶心遠遠地坐著,一臉無所謂地看著眼前一切,非常厭世。
譚美琪也在,現在她不再緊緊圍著兒子,而是靠在女兒身邊,滿面春風。她見到唐慎進來,竟撥開人群迎上來,微笑著問:“你從廣州趕過來?真是辛苦了。累不累?先去喝點東西。”
從前這位程太看她,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個詞的意思,唐慎現在算是體會到了。人果然是現實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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