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又一年 萬
萬貞兒並不知道沂王為何如此高興, 但總歸是件好事。
這些日子以來,沂王總是很安靜,莫說暢懷大笑, 就連說話都很少。許是因為一連串的變故,他說長句子時微微有些停頓,語速也慢,似乎在斟酌這話會不會惹禍。
萬貞兒私下問過他, 是說話緊張麼?沂王想想,點了點頭:“怕說錯。”
他總覺得萬貞兒挨的這一頓板子,同他當日在桂花樹下與朱見濟衝突亂說話有關。因此寧願少說話,笑也少了。
萬貞兒帶著宮人擺完膳, 看見沂王仍微微笑著, 她不自覺也笑起來。果真是心情好,沂王連飯都多用了一碗。
服侍完沂王用膳,殿裡點燃了燈, 一片橙黃的朦朧。萬貞兒捧了盞杏仁茶來,輕輕擱在炕桌上,請沂王用,自己也挨著炕緣坐下, 問:“今日可是有什麼高興事?在外頭轉了轉?”
午睡後瞧見沂王不在殿裡, 她還有些不安, 但聽說好些內侍都跟在沂王身邊,這才略微放下心。
沂王捧著杏仁茶, 專心吹著, 並不答。
姑姑這個人善良,把教訓銀蓮的事說與她聽,也許會引得她憂思, 還是不說為妙。
他淺呷了兩口杏仁茶,道:“外頭聞見梅花香。”
梅花都要開了麼?萬貞兒抿嘴笑了笑,聞見梅花香確實讓人高興。
她沒再深究,轉而提起:“殿下,奴婢養傷養了這麼久,已經大好了。總在殿下寢殿外間歇著,於禮不合。眼看要過年,各處人多眼雜,也有外頭的人來來往往,總是不便。不如夜裡奴婢搬回後頭宮人直房去?”
最開始她在沂王寢間養傷,意識恢覆之後,她自己嚇了一跳,立刻要出去。沂王不準。然而見萬貞兒大有你不答應,我就自己爬到殿外去的態度,妥協了一番,讓她挪到外頭暖閣裡養病。雖然從前值夜也是在暖閣,但那是打地鋪略坐著休息,哪有日夜都住著的理。
萬貞兒早想同沂王說這一回事,但是見他一直悶悶不樂,不願掃興提起。此番便趁機說了出來。
話音剛落,沂王已經變了神色:“不行。”
他急急道:“我夜裡……夜裡要是夢魘,瞧不著姑姑,我、我害怕。”
他又有些結巴了。萬貞兒的心,一下子便軟了,但仍勸著:“殿下長大了,不會怕了。”
“我就是長到及冠,姑姑不在,我,我一樣怕。”
似乎是為了驗證他這話是真的一般,當天夜裡,沂王就夢魘了,深夜裡哭著喊:“娘,別丟下我。”
萬貞兒繡鞋都來不及穿,衝過去安撫:“殿下別怕,奴婢在。”
其實她心裡原有點疑惑,怎麼今夜就夢魘了,但沂王哭著抱住她的胳膊,她也沒心思想別的了,輕聲安慰著,最後陪他一起睡下方才好了。
也罷,就再等些天,等到年後她就挪出去。萬貞兒心想。
又是一年除夕宮宴。
宴上燈火輝煌,笑語盈盈。沂王和服侍他的萬貞兒則安安靜靜呆在燈火闌珊處,不多說一句話。
萬貞兒垂手立在沂王身後,聽見通傳說皇后娘娘至,抬眼瞧了瞧,有些驚訝。過數月,那位曾驕矜凌厲的中宮主人,已憔悴得脫了形。她坐在席間,眼睛卻暗淡無光,了無生趣。
對於杭皇后,說不恨是假的,被打的痛很難忘,但見著她這樣也有些憐憫。這個人心已經死了,感覺似乎也活不長了。但轉念一想,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哪裡輪得到她一個宮人憐惜,又覺諷刺與無奈。或許無論是何身份地位,都有自己的難處。
萬貞兒看了看這個失去獨子的母親,最終垂下眼,只是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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