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辭歲 很
很多時候, 要想分辨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漸漸開始好起來這一點,是很難的。
萬貞兒只是漸漸意識到, 當她想起長生的時候,除卻那離別的撕心裂肺的痛與悔恨,一些其他的畫面也漸漸浮現出來。譬如他笨拙的翻身,譬如小孩子清亮的一雙眼安靜的注視著她, 譬如他高興時彎起來的嘴角,以及啊啊叫的嬰語,透著一點天生的淘氣。
到初雪再度落下的時節,她再度想起長生, 已經可以帶著惆悵微笑了。
飛雪落紅塵, 又是一年冬。
年關漸近,宮人們按著素日的規矩,開始細心打掃宮室, 裡裡外外掃塵潑水,極其用心。萬貞兒坐在南窗下,看她們進進出出地忙碌。窗外的海棠樹早已經落盡了花葉,光禿禿的枝丫上積了一層薄雪。殿內碳火昏昏, 夾雜著一絲安神香的氣息。
魏姑姑細聲稟告:“這幾日的掃塵都差不多了, 只是新年所用的裝飾, 依娘娘看,還需要掛麼?”
萬貞兒沉默了片刻, 抬起眼, 說:“正殿按照規矩來吧。”
她躊躇了一下,問:“東暖閣可打掃過了?”
魏姑姑看了她一眼,小心回答:“都打掃了。”
東暖閣, 是皇長子的居室。自從他離開之後,萬貞兒已經許久未曾踏足過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起身道:“我去看看。”
其實隔的路並不很遠,只是通往東暖閣的那扇門,一直緊閉著。見到她來,守在門口的小宮人有些驚訝,忙行禮並將門扇拉開。
屋子裡亮堂堂的,外頭的雪透過窗戶照進來,一切都朦朧著一層光。裡間的一切還是從前的樣子,搖籃安靜的擺在原地,不遠處的窗下襬著一隻精巧的小木馬,牆角的幾口大樟木箱依然安安靜靜地在那裡,盛著滿滿當當的玩具。
萬貞兒緩緩走進去,手輕輕按在搖籃上。宮人們打掃是極細心的,一點塵埃都沒有,也不敢移動任何的物件,連那件正紅織金的孩子穿的小襖也擺在案頭,時間在這個宮室彷彿凝固了一般。
魏姑姑守在門口,用擔憂的眼光望著,小宮人們也把手縮在衣袖裡,不敢擅動。
一片寂靜中,萬貞兒拿起那件小襖,抖開,衣料細碎聲響,小襖上的萬福暗紋隱隱可見。
她沒說什麼,看了一會兒,將小襖疊好,重新放回去。躬身望著搖籃,搖籃裡的小錦被是疊好了的,小枕頭旁還擺著個撥浪鼓。她將那撥浪鼓拿出來,輕輕晃了晃,鼓槌打在鼓面上,咚咚咚的很熱鬧。下一瞬,她瞧見了鼓柄上有一圈淺淺的牙印,是長生咬的。這令她稍微彎了一下嘴角,同時眼眶也有些熱。
窗外的琉璃瓦上,有積雪簌簌地落下來,打在石階上,極輕的一聲。
萬貞兒定了定神,吩咐道:“將這些東西,好生收起來罷。安安穩穩的挪到庫房去,千萬保管妥當了。”
魏姑姑連忙進來,應道:“是,奴婢這就吩咐人去辦。”
萬貞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撥浪鼓,說:“這個留著。”停了一下,又說:“那件小襖也留著,都收在我寢殿裡的箱籠裡。”
她將那小襖拿上,貼在胸口,同時鄭重的拿著那撥浪鼓,平靜地往外走。到門口時,回望了一眼,搖籃暫時還擺在那裡,小木馬也是。外頭似乎日光亮了些,有一束光照在金磚地上,燦爛的一團光亮。
午後,樊太妃來訪,瞧見內侍們抬著搖籃出來往庫房去,微微有些訝然,又鬆了口氣。
“你們娘娘呢?”
“在偏殿的佛堂。”
梵香嫋嫋間,樊太妃由宮人引著進到偏殿。在小佛堂的外一間明間裡,萬貞兒正坐在案前提筆揮墨。案旁已經擺放了厚厚一疊抄好的經文,用鎮紙壓著。
樊太妃掃了一眼,知道無非是心經、血盆經、護童陀羅尼經等經文,只是說一句:“抄了這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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