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安側過身，避開母親那邊的目光。
廖賬房則把落在桌上的鑰匙收回掌中，免得待會兒有人趁亂拿走。
趙夫人扣住佛珠，語調依舊端著當家主母的規矩：“你年紀大了，記錯幾筆舊賬不稀奇。可你若為了躲罪攀咬主家，趙府也容不得你繼續養老。”
“小人記性差，所以每次經手都留底票。”
秦福從木杖底部旋下一截空管，動作慢得像是在取一件普通物件。
“景海十六年八月初九，夫人命陪房從西庫支走一萬八千兩。賬上寫的是修葺陪嫁莊子，銀子卻分西趟送進盧家名下的錢莊。”
幾張摺疊齊整的兌銀底票從空管中露了出來。
每張都留著趙夫人陪房的私章，其中一張背面，還有盧家錢莊掌櫃親寫的收訖日期。
趙夫人起身太急，腕上的佛珠撞在桌沿。
散落的珠子沿著磚縫滾向門口，她顧不上彎腰去撿，只朝趙言之說道：“盧家與趙家有婚約往來，那些銀子全為長女備嫁，老爺當時也點過頭。”
趙言之沒有接這句話，反而抽出底票逐張核對。
其中兩筆發生在兵部舊庫撥款的次日，數目又與西庫缺項貼得太近。
任何一張流到御史同僚手裡，都會成為趙家轉移贓銀的旁證。
趙承安看見父親不肯替母親作保，先前指責護衛的氣勢便收了回去。
他往門邊挪開兩步，生怕那一萬八千兩裡，也有一部分記在自己名下。
趙夫人將散落的佛珠踢到裙襬後面，朝秦福逼問道：“底票從何處偷來，還有誰看過這些東西？你今日若肯交代，我仍可給你一家老小留條活路。”
“小人抄了兩份。”
秦福重新扶起木杖，聲音不緊不慢。
“一份留給遠房侄兒，一份藏在趙府之外。只要小人今夜回不了住處，明早便有人把抄件送去京兆府。”
他說完，拇指仍壓著衣領內側沒有鬆開。
那裡藏著一封景海十一年的舊信，封口印記屬於曾與趙府議過聯姻的嚴家。
那封信牽涉的人遠比幾張兌銀底票更多。
秦福沒有在書房取出，只讓衣領邊緣露出半枚嚴家慣用的雙鶴蠟印，等著趙言之作出取捨。
趙言之看見蠟印，把原本要出口的處置嚥了回去，改命趙管家將秦福安置到西跨院。
飲食和湯藥由兩名舊僕親自送取，任何護院不得靠近房門。
這安排聽著是在護人，落進趙夫人耳中，卻成了防她滅口。
她彎腰撿起最後一顆佛珠，手指擦過磚面，沾上一層灰。
起身以後，再沒看丈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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