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裡一片哀聲載道，卻無一人敢公然聚眾反抗。
這座北營常年駐守邊境苦寒之地，兵員大多是三西十歲的老牌老兵，青壯年輕士卒寥寥無幾，隔壁幾座友鄰營寨反倒新兵年輕人居多。
足足排隊一個時辰，終於輪到張三丰上前領藥。
負責看管藥材、配發藥膏的是一名乾瘦老年醫工，眼皮耷拉著，抬眼冷冷掃了一眼裹著棉被的張三丰，語氣刻薄譏諷。
“原來是北六營的敗兵，打了敗仗丟盡臉面，還有臉皮跑來申領療傷藥材？庫房無藥，趕緊滾出去！”
老者隨手一揮，就要把他攆出門外。
張三丰眉頭緊緊皺起，還未開口辯駁，身後排隊一眾本就憋著火氣的重傷老兵瞬間炸了鍋。
絡腮鬍老兵往前一步，雙目圓睜厲聲呵斥：“老東西，你仗著手裡管著藥材就瞧不起人？”
“有本事把這話再說一遍！北營弟兄哪個不是在雪原跟蠻族拼命廝殺，憑什麼受你白眼？”
“我們在外頭刀口舔血挨凍送命，你躲在暖和屋子裡面烤著火盆吃香喝辣，也配嘲諷前線拼殺的兵卒？”
“給老子滾出來說清楚！”
幾名負傷老兵積壓多日的怨氣徹底爆發，一擁而上拽住這名醫工的衣領，劈頭蓋臉一頓拳腳，老者嘴角瞬間被打出鮮血，趴在雪地連連磕頭求饒。
喧鬧動靜驚動了醫藥所主事的一名巡醫官，對方掀開門簾快步走出，厲聲呵斥幾句維持秩序，一番訓誡過後，場面漸漸平復。
捱了打的老醫工不敢再肆意囂張，擦乾淨嘴角血跡，面色鐵青地拿起一隻巴掌大的粗陶小瓷罐，胡亂遞到張三丰手中。
罐子裡只裝了小半罐黑褐色凍傷外敷藥膏，分量微薄。
老者憋著怒火，語氣不耐煩地草草交代用法：“藥膏厚厚敷在凍傷紅腫之處，再撕布條緊緊包紮嚴實，連著敷上兩三晚，凍傷就能慢慢消腫癒合，拿了東西趕緊走，別在這礙事。”
張三丰接過藥罐揣入懷中，一言不發轉身離開醫藥所。
緊接著他順著營區小路走到南側伙房，這裡是整個軍營統一發放口糧的地方，一排排木質大缸盛放著粗糧、土豆、乾硬麥餅，門口常年站著兩名持械兵卒值守。
底層普通小兵每日配給極少，張三丰報上姓名所屬，最終只領到兩個拳頭大小的烤土豆。
他下意識攥了攥空蕩蕩的衣兜，若是身上有碎銀銅錢，還能在伙房私下額外換取麥餅、醃菜，可如今身無分文，別無他法。
攥著兩顆溫熱土豆，懷裡揣著凍傷藥膏，張三丰快步折返自家營帳。
秦洛離坐在低矮木板床邊，拆開破舊布條，小心翼翼往紅腫的腳踝上塗抹藥膏，動作輕柔拘謹。
一旁的張三丰蹲在炭火餘燼邊，用細木棍扒拉炭火，烘烤兩顆土豆。
看著少女單薄孤寂的背影，再聯想到自己前世孤勇廝殺、今生顛沛求生，兩人一男一女，身處絕境邊疆，莫名生出一股同病相憐的滋味。
就在這份安靜的暖意縈繞營帳之時，門外傳來一道粗啞的呼喊聲。
“三瘋兄弟，屯長喊咱們兩個人一塊過去議事，你眼下方便動身不？”
是老馬的聲音。
張三丰心神微微一動，停下手裡扒拉炭火的木棍，把兩顆半熟的土豆往火堆深處推了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