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剛開始，家屬院裡的氣氛就不對了。
先是廠門口的大喇叭天天響，播的都是同一套詞。接著牆上的大字報換了一批又一批，紅的綠的糊了好幾層。腳踏車棚旁邊新立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革命委員會籌備組”。
沈芷每天從菜站回來，都能看見幾個陌生面孔在廠區裡轉悠。穿中山裝，別胸章，走路帶風，看人的眼神像在稱斤兩。
林婉下班回來，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擱，坐下來半天沒說話。
“媽，怎麼了？”沈芷端了碗綠豆湯過來。
“宣傳科來了個新主任，上面派來的。”林婉接過碗喝了一口，“原來的趙處長調走了，說是另有任用。”
沈芷沒接話。趙處長是廠裡的老人，在宣傳科幹了十來年，說調就調了。
沈明遠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搪瓷缸子，坐到桌邊。他在技術科，那邊的動靜比宣傳科還大。技術科的老科長被叫去談了兩次話，回來臉上就沒笑過。
“廠裡要成立革委會了。”沈明遠聲音不大，“上面定了名單，主任是上面派的，副主任裡有個咱們廠的老人，算是擺設。”
林婉嘆了口氣：“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沈明遠沒應聲，喝了口水。
晚上，沈芷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屋的燈還亮著，沈明遠也沒睡。
她在腦子裡把原著的劇情過了一遍。原著她只聽了十幾章，但原世界的歷史走向她是知道的。這股風從海市刮出來，一路往北，誰也別想躲過去。
廠裡改制，革委會成立，接下來就是清理階級隊伍。技術幹部、知識分子，都是靶子。
她翻了個身，拿定了一個主意。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沈芷開了口。
“爸，我做了個夢，祖爺讓你下車間。”
沈明遠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讓你真的當一輩子工人。”沈芷趕緊補了一句，“就是先避一避。車間裡都是工人，成分好。”
沈明遠沒吭聲。他在技術科幹了這麼多年，讓他下車間，從心裡說他是不願意的。不是瞧不起工人，是捨不得那些圖紙和裝置。
林婉在旁邊輕輕說了一句：“囡囡說得有道理。”
沈明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來，看了看沈芷，又看了看林婉。
“我想想。”
這一想就是三天。
這三天裡，廠裡的變化更快了。革委會掛牌那天，大門口放了一掛鞭炮，煙霧騰騰的。新來的主任姓韓，西十來歲，方臉膛，說話嗓門大，開會第一句話就是“清理階級隊伍，一個也不能放過”。
沈明遠從廠裡回來，臉色不太好。
“技術科的老吳被叫去談話了。”他坐到桌邊，把搪瓷缸子裡的水一飲而盡，“說他是從舊社會過來的，歷史不清白。”
林婉的臉色也變了。老吳是技術科的老工程師，業務最好，人也老實，平時連句重話都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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