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沈明遠把搪瓷缸子裡的水喝乾淨了，起身去裡屋翻出一卷紙。
“囡囡，過來。”
沈芷正幫林婉收碗筷，擦擦手走過去。八仙桌上己經鋪開了幾張圖紙，藍墨水印的，邊角卷著，被搪瓷缸子壓住。燈光不太亮，沈明遠又把檯燈擰開一點兒，整個桌面亮堂起來。
“這是機械零件圖。”他指著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你先學會看懂這個。”
沈芷湊過去。線條、數字、箭頭、剖面，密密麻麻鋪了一整張，像一張精細的地圖，但比地圖複雜得多。
沈明遠也不囉嗦，手指沿著一條線划過去：“這是中心線。看圖紙先找這條線，所有尺寸從這兒開始量。”
他講得很慢，講到關鍵地方就拿鉛筆在紙上畫個簡圖，把零件拆開，一塊一塊解釋。沈芷聽著，腦子裡慢慢有了一點輪廓。她上輩子畫過服裝設計圖，空間想象力不差，但機械是另一回事——什麼公差、配合、粗糙度，全是新詞。
“你看，這個是傳動軸，這個是軸承座。它們倆裝在一起的地方，允許的誤差只有正負兩道。”沈明遠用手指比了個極小的高度，“差不多頭髮絲的三分之一。”
沈芷盯著他指尖看了好幾秒，又低頭看圖紙，試著把二維的線條在腦子裡搭成三維的形狀。費了點勁，但總算看出個大概。
林婉端著針線笸籮從裡屋出來，坐到旁邊的藤椅上，擰亮了一盞小檯燈。她低頭理了理線頭，繃子上繃著一塊白絹，己經繡了一半。
“你們父女倆忙你們的，我繡我的。”
沈芷瞥了一眼那塊白絹，愣住了。上面繡的是一朵牡丹，從深紅到淺粉，顏色一層一層暈開，跟真的一樣。她忍不住湊過去，盯著看了好幾秒。
“媽，這是雙面繡？”
林婉頭也沒抬：“嗯。從小學的。”
沈芷翻過來看背面，竟然一模一樣。針腳整整齊齊，找不到線頭，連花瓣的弧度都正反面一致，像是同一朵花印在了兩面。
林婉見她看得認真，停下手裡的針：“喜歡？”
沈芷點頭。
“那媽教你。”林婉拆了根新針，穿好線，遞過去，“先把基礎針法練了，慢慢來。”
沈芷接過針線，在笸籮裡找了塊廢布，試著紮了一針。歪的，線也鬆了。林婉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笑，沒批評，只說：“多練練就好了。”
沈明遠在那邊的八仙桌上等了一會兒，敲了敲桌面：“先把這個看完。”
沈芷把針線小心放回去，坐回來。
沈明遠指著圖紙上一條虛線：“這個是隱藏的輪廓線。零件背面看不到的地方，用虛線畫。”
沈芷盯著那條線，又看了看旁邊的標註，在本子上記了幾個字。
講完一張圖，沈明遠又掏出一本舊課本，封面都磨毛了，翻開是俄語字母表。
“這個也得學。”他說，“廠裡有些老裝置，圖紙上標的都是俄文。”
沈芷看著那些彎彎曲曲的字母，倒覺得比機械圖好對付。她跟著沈明遠念：“А——啊，Б——b，В——v……”
唸了兩三遍，三十三個字母記住了一大半。沈明遠有點意外，又翻到後面，指著幾個單詞：“Подшипник——軸承。Шестерня——齒輪。Чертёж——圖紙。”
沈芷看了一遍，試著拼出來，發音不太準，但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