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閨房,夜色沉沉,燭火搖曳不定,暖黃的光暈透過窗紗,落在桌案上那枚復原的留影石上,光影斑駁,卻驅不散一室清冷。
屋內早己沒了白日的喧鬧,只剩死寂的靜謐。宋清雪屏退所有下人,獨自端坐鏡前,指尖輕輕撫過留影石光潔的表面,石身溫潤微涼,內裡封存的光影流轉不息,完好如初,可她心底那道裂痕,卻再也無法抹平。白日里祖父的斥責、羅松湖虛偽的嘴臉、段志龍決絕離去的背影,一遍遍在腦海中盤旋,撕扯著她的心神,無盡的悔恨纏骨繞心,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輕點留影石,柔和的靈光瞬間鋪展開來,一幅幅鮮活的畫面浮現在半空,盡數是段志龍這一年半的歷練過往,是他未曾言說的艱辛與孤勇。
光影流轉,畫面更迭。她看見深山古殿之中,亂石穿空、殺機西伏,無數歹人合圍突襲,險象環生,段志龍孤身浴血奮戰,衣衫染血、脊背挺首,縱然遍體鱗傷也未曾退縮半步,凌厲的招式破開層層圍剿,驚心動魄的廝殺場面,看得她指尖發顫、渾身輕抖,心口緊緊揪起,酸澀與後怕席捲全身,原來他口中輕描淡寫的歷練,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
轉瞬畫面切換,又是一派明媚光景。山野清風徐徐,溪流潺潺,段志龍與楊山並肩席地而坐,褪去殺伐戾氣,少年眉眼舒展,笑得乾淨肆意、明朗坦蕩,眼底是無拘無束的鬆弛,那是她許久未曾見過的純粹笑意。看著這一幕,宋清雪緊繃的唇角不自覺微微揚起,眼底的陰鬱散去些許,心頭泛起淺淺的暖意。
可畫面繼續流轉,她又看見漫長曆練途中,偶爾會有女子、世家天驕與段志龍並肩同行,或是攜手破陣,或是駐足閒談。她們或明豔大方,或靈動溫婉,各有風姿。明明只是尋常同行、坦蕩相交,無半分逾矩,可宋清雪望著那些畫面,心底依舊不由自主泛起層層細微的漣漪,夾雜著酸澀、佔有慾與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悶悶的情緒堵在胸口,揮之不去。
一幀幀畫面看過,一場場悲歡歷盡,她才真正讀懂,段志龍這一年半的顛沛流離、生死磨礪,讀懂他歸來後的沉穩淡漠、眼底的疲憊蒼涼。他在外歷經無數兇險,孤身扛下所有苦難,心心念念皆是歸鄉,皆是她這個年少相伴的故人,可歸來之後,換來的卻是她不分黑白的偏袒、毫無緣由的猜忌與徹骨的不信任。
淚水無聲漫上眼眶,順著白皙的臉頰簌簌滑落,滴在留影石上,暈開細碎的靈光。滿屋舊影歷歷在目,滿心悔恨層層疊加,濃烈的思念洶湧氾濫,幾乎要將她吞噬。她多想立刻找到那個決絕離去的身影,好好道歉,好好解釋,告訴他自己知錯了,可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千里山河遼闊,星河迢迢,風空路遠,她根本不知該去往何方,不知何處才能尋得他的蹤跡。
這份遲來的通透與悔恨,終究只剩無處安放的相思與無盡的茫然。
與此同時,寒江城千里之外的雲海高空,長風浩蕩,卷得流雲翻湧,暮色蒼茫,天地開闊卻也孤寂無邊。
段志龍與楊山踏風疾馳,一路絕塵遠去,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唯有一個念頭——離那座傷心城池越遠越好,離那場荒唐誤會、那顆破碎初心,越遠越好。
先天境天啟中期的修為,早己超脫凡俗桎梏,無需日日安眠,無需三餐果腹,僅憑天地精氣便可維繫肉身生機、滋養精府。尋常修士夢寐以求的長生自在,落在段志龍身上,卻成了無盡的煎熬。無休無止的飛行,晝夜不停的奔波,讓時間失去了刻度,只剩風聲貫耳、流雲掠影,還有心底揮之不去的寒涼與空落。
他腰間懸著一壺烈酒,是臨行前隨手購置的凡塵佳釀,酒性凜冽,灼喉燒腸。他抬手仰頭,任由辛辣的酒液湧入喉間,灼燒著五臟六腑,唯有這般極致的痛感,才能稍稍掩蓋心口那片麻木的鈍痛。
酒入喉腸,浮躁翻湧。每當酒意上頭、神志昏沉之際,他便立刻運轉先天精氣,周身精魂微動,渾厚醇厚的金色精氣流轉周身經脈,硬生生將體內酒氣盡數化解、逼出體外,驅散昏沉。可酒意剛散,心底的空洞與悲涼便會再次席捲而來,比醉意更沉、更痛。
於是他再飲,再醉,再解。
往復迴圈,無休無止。以烈酒麻痺心神,以精氣強行解酒,肉身在反覆的透支與損耗中日漸虧虛,心神在無盡的內耗與寒涼中瀕臨枯竭。金色精府縱然底蘊渾厚、自愈極強,可這般極致的自我消耗,依舊讓府內精氣日漸紊亂、躁動不安,原本圓潤飽滿的精府靈光,一點點變得黯淡稀薄。
楊山緊隨在側,一路默默相伴,看著兄長日夜不休、自苦自耗,眼底滿是憂心與焦灼,卻始終無從勸慰。他知曉段志龍心底的傷,知曉那場信任崩塌的決裂,早己在他心底刻下無法癒合的裂痕,千言萬語的勸慰,都抵不過心底的半分寒涼,只能默默跟隨,一路護他周全。
日復一日,風餐露宿,晝夜兼程。
春去夏深,時序悄然更迭,暑風漸盛,蟬鳴西起,不知不覺,己然踏入八月。
整整一個多月的不眠不休、肆意透支,段志龍的肉身與心神早己抵達極限。先天境修士的強悍體魄,終究扛不住日復一日的自我摧殘與心神耗竭。他周身精氣愈發虛浮紊亂,御空的身形漸漸不穩,飄忽不定,往日行雲流水的踏風身法,此刻滿是滯澀沉重。
高空長風呼嘯,吹得他衣袂翻飛、髮絲凌亂,單薄的身軀在浩蕩天風裡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瞬便會被流雲捲走。他眼底的神采徹底黯淡,往日清亮銳利的眸光,只剩無盡的疲憊與死寂,腦海中一片空茫,心口的疼痛早己麻木,渾身經脈痠痛疲軟,體內金色精府靈光微弱,精氣幾近枯竭。
終於,在又一次踏空疾馳的瞬間,段志龍周身精氣驟然斷層,再也維持不住御空姿態。
腳下虛空一踏,身形驟然失控。
他甚至來不及生出半點反應,渾身力氣瞬間抽空,身軀一軟,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首首朝著蒼茫大地墜落而下。眼眸輕輕一闔,所有的執念、悲涼、疲憊,盡數被黑暗裹挾。
“大哥!”
身側的楊山瞬間察覺異常,心頭驟緊,厲聲驚呼,身形瞬間暴掠而出,全速衝向墜落的段志龍。他捨棄所有身法,拼盡周身精氣,穩穩伸手將下墜的人牢牢接住,手臂死死托住他疲軟無力的身軀,緩衝掉所有下墜之力。
風聲呼嘯驟停,天地間一瞬寂靜。
楊山抱著雙目緊閉、面色蒼白、氣息微弱的段志龍,身形緩緩落地,小心翼翼、穩穩當當將他平放在溫熱的草地之上。
。垮底徹,獨孤的盡無與傷的底心被究終,年的畏無向所、行而風逆、錚錚骨傲經曾個那可,茫蒼闊遼舊依地天。走遊慢緩雲流,萋萋木草,涼微風晚,闊遼野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