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離開洛陽的那天早上，我在客棧灶房裡熬了最後一鍋胡辣湯。
湯底是昨晚就開始熬的，牛骨砸斷，小火慢燉，整整燉了一夜。配料按徐三娘教的順序下鍋，木耳、花生、麵筋、黃花菜、粉條、牛肉丁——一樣不少。胡椒分兩次放，第一次和配料一起下，熬出香味；第二次出鍋前放，保留辣味。
王弗在旁邊看著，偶爾幫我遞一下調料。
“子瞻，你熬的這個湯，聞著和徐三孃的一模一樣。”
“聞著一樣，喝著不一定。”
“為什麼？”
“因為火候。徐三娘熬了三十年胡辣湯，她用手背試一下鍋蓋的溫度，就知道湯熬到什麼程度了。我還做不到。”
王弗想了想：“那你用手背試鍋蓋，能試出什麼？”
“能試出湯有沒有沸騰過。沸騰過的鍋蓋，和沒沸騰過的鍋蓋，溫度不一樣。”我說，“但徐三娘能試出來的東西比我多。她能試出骨髓有沒有熬透，配料有沒有煮爛，胡椒有沒有放多——這些我都試不出來。”
“那你多練。”
“練不出來。”我苦笑了一下，“徐三娘練了三十年，我才練了三天。三十年和三天的差距，不是勤奮能彌補的。”
王弗看著我，沉默了片刻。
“子瞻，你有時候太著急了。”
“我著急嗎？”
“著急。你想在三天內學會徐三娘三十年的手藝，這不是著急是什麼？”
我愣了一下。
她說得對。我確實著急。從穿越到現在，我做菜一首在“碾壓”這個時代——油條、回鍋肉、金湯肉片、東坡肉、孜然羊肉，每一道菜都是降維打擊。這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我可以輕鬆學會任何東西。
但徐三孃的胡辣湯不一樣。它不是技術的問題，是時間的問題。三十年的火候，三十年的手感，三十年的“用手背試鍋蓋”——這些東西，不是靠聰明就能學會的。
“弗兒，你說得對。我太著急了。”
“著急不是壞事。著急說明你在意。”王弗把陶罐遞給我，“但你再著急，湯也要慢慢熬。熬湯這件事，急不得。”
我接過陶罐，把鍋裡的胡辣湯舀進去，蓋好蓋子，用布包好。
這罐湯，我要帶到汴京去。
不是喝的，是用的。
二
離開洛陽之前，我們又去了一趟徐家湯。
蘇洵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卷書——這是他多年的習慣，走路看書，坐下看書，上廁所都看書。蘇轍跟在後面，揹著包袱，嘴裡還在回味昨晚的金湯肉片。王弗推著獨輪車，我走在最後，手裡抱著那罐胡辣湯。
徐三娘站在灶臺後面，看到我們進來，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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