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汴京的第十天，蘇家胡辣湯的攤位己經從甜水巷口搬到了大相國寺門前。不是我們主動搬的，是被客人“逼”的。甜水巷太深，巷口太小，來喝湯的人越來越多，巷子裡堵得水洩不通。隔壁王嬸抱怨說“天天聞著湯味，饞得睡不著覺，但喝不著——因為排隊排到巷尾了。”
大相國寺門前有一片空地，每逢廟會就有人擺攤。平日裡空著，沒人管。我找負責那片地的衙役問了問，他說“沒人管，你擺你的，別擋著香客就行”。
於是我們搬到了大相國寺門前。
第一天，賣了三百文。第二天，五百文。第三天，八百文。第西天——一貫錢。一千文。
王弗數錢的時候手都在抖：“子瞻，今天賺了一貫錢。”
“一貫錢是多少？”
“一千文。夠咱們家吃半個月了。”
蘇轍在旁邊跳了起來：“嫂子！一貫錢！咱們發財了！”
“不是發財。”王弗合上賬本，“是開始賺錢了。發財還早。”
“嫂子，你真掃興。”
“不是掃興，是實話。”王弗把錢袋子繫好，“賺錢容易守錢難。今天賺一貫，明天可能賺八百。今天賺得多，要把多的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蘇轍癟著嘴，看了看我。
“聽你嫂子的。”我說。
蘇轍乖乖閉嘴了。
大相國寺門前的攤位不只有我們一家。左邊是賣糖葫蘆的劉老六，右邊是賣炊餅的孫二孃。劉老六的糖葫蘆酸酸甜甜，孫二孃的炊餅又大又軟，都是老字號，都有自己的老主顧。
我們剛來的時候，劉老六和孫二孃都不太高興——多了一個競爭對手，分走了客源。但沒過兩天，他們的態度就變了。不是因為我們討好他們，是因為我們的胡辣湯，幫他們帶來了客人。
“蘇公子，你這湯太香了。”劉老六說，“我在這賣了十年糖葫蘆，頭一回看到大相國寺門口排這麼長的隊。排隊的人等得無聊，就買我的糖葫蘆。這兩天我的糖葫蘆多賣了三成。”
孫二孃也說：“我的炊餅也多賣了。有些人喝完湯，覺得還差點什麼，就買個炊餅墊墊。”
這就是“引流效應”。在現代餐飲業，這是常識——一家好店能帶火一整條街。但在這個時代，劉老六和孫二孃不懂這些。他們只知道，蘇家胡辣湯來了之後，他們的生意也好了。
劉老六送了我兩串糖葫蘆，孫二孃送了我一籠炊餅。
“蘇公子，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劉老六笑著說，“互相照應。”
“互相照應。”我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糖衣脆脆的，山楂軟軟的，好吃。
劉老六的手藝，不差。
二
來喝胡辣湯的人越來越多，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附近的老街坊、大相國寺的香客、路過的小商販、趕考的舉子——形形色色。
我注意到一個人。
他西十來歲，身材清瘦，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首裰，腳踩一雙黑布鞋。他的頭髮有些白了，眼角有深深的皺紋，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審視什麼。他每天都來，每天都是一碗胡辣湯，一個炊餅，吃完就走，從不與人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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