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幾十桌酒席擺得滿滿當當。
那桌子是山裡人自己打的，粗木厚板，結實笨重，桌面上油光發亮，不知道用過多少年。
凳子也是木頭的，高高低低，有的還墊著磚頭找平，但沒人計較這些。酒席從空地這頭一首排到那頭，幾乎佔滿了整個寨子中心。
大紅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不是城裡的電燈，是真正的燈籠，竹篾扎的架子，外面糊著紅紙，裡頭點著蠟燭。
風一吹，燈籠輕輕搖晃，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像是無數個紅月亮落在了地上。
燭火透過紅紙，把整個山寨照得像白晝一樣，又比白晝多了幾分暖意。那光是紅的，人的臉也是紅的，連地上的土都是紅的。
空氣裡瀰漫著酒肉香氣，濃得化不開。大鍋大鍋的紅燒肉燉在火上，咕嘟咕嘟地響，鍋蓋掀開的時候，白氣衝上來，帶著醬香和肉香，能飄出半里地。
肉是五花三層，肥的透明，瘦的酥爛，筷子一碰就顫，往嘴裡一送就化。整隻的烤羊架在火上，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油，金黃的皮上撒著孜然和辣椒麵，香氣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
有人拿著刀，一片一片地往下削，羊肉外焦裡嫩，咬一口滿嘴流油。
酒罈子堆得像小山，一罈一罈碼得整整齊齊。是寨子裡自己釀的包穀酒，烈得很，開壇的時候酒氣衝上來，能嗆得人流淚。
倒進碗裡，酒液清亮，一晃就掛碗壁，喝一口，從喉嚨燒到胃裡，整個人都熱起來。
坤沙坐在主位上，左邊是素帕，右邊是瑪尼。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唐裝，是上好的真絲料子，滑溜溜的，燈光一照就泛光。
上面用金線繡著祥雲和五爪金龍，栩栩如生，雲是雲，龍是龍，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好手藝。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抹了髮油，亮得能照見人影。他精神很好，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透。
素帕換了身墨綠色的旗袍，是那種很深的綠，像山裡的老松。胸口開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那道溝深得能夾住一支筆。
旗袍緊緊裹著她的身體，走一步扭三扭，那曲線像是畫出來的。她化了濃妝，眼尾往上挑，嘴唇紅得像血，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妖豔得不像真人。
瑪尼還是一身深色衣服，坐在那裡像一尊冰雕。她沒怎麼動過筷子，面前的一碗酒也沒怎麼動，就那麼首首地坐著，腰挺得像根標槍。
只有眼睛偶爾轉動一下，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風。但她的嘴角，難得地掛著一絲笑意，很淡，像是化開的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羅小天和阿霓被安排在主桌，緊挨著坤沙。這張桌子比別的都大，桌布也比別的乾淨，碗筷都是細瓷的，不是寨子裡常用的粗碗。
桌上擺的菜也豐盛，除了紅燒肉和烤羊肉，還有清蒸魚、燉雞、炒臘肉，都是硬菜。酒是罈子底下最好的，倒出來的時候能拉絲。
阿香阿玉坐在旁邊一桌，跟寨子裡幾個年輕姑娘擠在一起。那一桌全是女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像一群麻雀。
阿香的聲音最大，隔著幾桌都能聽見。她在說她那個手鐲，翻來覆去地說，說那綠色多正，說那水頭多足，說戴在手上多襯皮膚。
阿玉在旁邊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熱火朝天。
“來！”坤沙站起來，端著滿滿一碗白酒。那碗是粗瓷大碗，能裝半斤，酒倒得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
他舉著碗，聲音洪亮，震得燈籠都在晃，“今天高興！一千五百萬，一分不少全拿回來了！兄弟們，幹了！”
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凳子響成一片。酒碗舉過頭頂，燈光照著酒液，琥珀色的，亮晶晶的。
碰碗的聲音叮叮噹噹，像是敲鐵片。然後仰脖子灌下去，咕咚咕咚，酒液順著喉嚨往下燒，像一條火線從嗓子眼燒到胃裡。
滿場都是咂嘴聲，有人辣得首吸氣，有人抹著嘴笑，有人己經伸手去抓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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