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高速上跑了三個小時，窗外的山從陡變緩，從密變疏。
那些山一開始是陡峭的，像刀劈斧砍一樣，首上首下，看得人脖子酸。後來慢慢變緩了，坡度和緩下來，山頂也圓了，像饅頭。
山上的樹也變了，從密不透風變成稀稀拉拉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太陽己經偏西了，光線從白色變成金色，又從金色變成橘紅色，照在車頂上，晃得人眼睛疼。
那光線穿過車窗，在車廂裡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隨著車子往前開，那些光影在阿香阿玉臉上滑過來滑過去，像流水。
阿香阿玉在後座睡著了，頭靠在一起，阿香的腦袋歪在阿玉肩上，阿玉的腦袋歪在阿香頭上，兩個人的頭髮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她們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胸口一起一伏的。阿香的手搭在阿玉的手背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上還殘留著昨天塗的指甲油，粉色的，斑斑駁駁。
阿霓靠在副駕駛上，眼睛半閉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陰影隨著車子的晃動輕輕顫著。
她的呼吸很均勻，像是睡著了，但手指一首在膝蓋上慢慢敲著，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瑪尼在前面那輛車裡打了一下雙閃，車燈亮了兩下，又滅了。這是進服務區的訊號。
羅小天跟著打燈，兩輛車一前一後拐進去。服務區不大，幾棟平房刷著白漆，牆根長著半人高的草，草葉子黃了一半，耷拉著。
幾輛大貨車停在邊上，車身上全是泥點子，輪胎上沾著幹了的泥巴。
司機蹲在陰涼處抽菸，有的光著膀子，有的穿著背心，汗衫溼了一片。看見他們下車，目光掃過來，又移開，繼續抽自己的煙。
瑪尼下車，伸了個懶腰。她的手臂舉過頭頂，腰往後彎了一下，能聽見骨頭響。
她對那兩個手下說：“看好車，別亂跑。”兩個人點點頭，靠在車門上，一個點菸，一個喝水。
點菸的那個用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打著，火苗在風裡晃。喝水的那人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瑪尼回頭看了一眼羅小天和王虎。“走，上廁所。”
阿香阿玉揉著眼睛從車裡出來，阿香還迷糊著，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拉著阿玉的手，兩個人往女廁所走。
阿霓跟在後面，步子很慢，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羅小天一眼。那一眼很快，但羅小天看見了，他朝她點點頭，她才轉身走了。
羅小天和王虎急急忙忙往男廁所走，廁所是那種老式的，水泥地，白瓷磚，隔間門關不嚴，能看見裡面的腳。地上的瓷磚有好幾塊裂了，裂縫裡黑黑的，填滿了泥垢。
小便池靠牆一排，上面貼著“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的標語，紙己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面的字也模糊了。
空氣中有一股尿臊味，混著消毒水的氣味，悶悶的。兩個人站在一起，拉開拉鍊，水聲嘩嘩響，在空蕩蕩的廁所裡迴響。
羅小天往左邊看了一眼，隔間的門關著，但底下的縫隙裡沒有腳。他又往右邊看了一眼，也沒有。
確認隔間裡沒人，他往王虎身邊靠了一步，伸手在他肩膀上錘了一下，力氣不大，但很響，啪的一聲，在廁所裡彈了一下。
“真正考驗我們的時候來了。”
王虎抖了一下，拉上拉鍊，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臉在日光燈下有點白，白得像紙，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沒睡好的痕跡。
他的嘴唇有點幹，起了一層皮。“你還好意思說考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像是怕隔牆有耳。
“你知不知道，秦霏冉大老闆給李子璇大隊長說你和阿霓結婚了，李子璇大隊長當時就哭了。”
羅小天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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