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天沒接話，他走到水龍頭前，擰開，水衝在手上，涼涼的，他搓了搓手指，又搓了搓手背，指縫裡也搓了。
他看著水流，看了幾秒，關上。水龍頭有點松，關上之後還在滴，一滴一滴，砸在瓷盆裡，很響，像是有人在敲什麼東西。
“王虎。”他說，聲音也很平，“你說這些話，是不是李子璇讓你說的？”
王虎愣了一下，那愣神很短，短得像眨眼，但羅小天看見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喉結也動了一下。
他撓了撓頭，那動作很憨，撓了左邊撓右邊，頭髮又被撓亂了。“不是，她沒說，她什麼都不說，就是哭了一下，然後就該幹嘛幹嘛了。”
他從兜裡掏出煙，紅塔山，軟包的，抽出一根遞給羅小天。羅小天接過來，沒點，夾在手指間，轉了一下。
“秦霏冉說，李子璇那天哭了很久，後來擦乾眼淚，說了一句——讓他活著回來。”王虎把煙叼在嘴裡，沒點，就那麼叼著，菸嘴溼了。“別的什麼都不重要。”
羅小天把煙夾在耳朵上，沒說話。他想起李子璇的臉，想起她站在門口送他的樣子，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警服，頭髮扎得一絲不亂，手插在兜裡。
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我等你回來。”那三個字，很輕，但很重，他的手指在洗手檯邊上敲了一下，篤，聲音很脆，在空蕩蕩的廁所裡彈了一下。
外面傳來腳步聲，是阿香阿玉的聲音，在笑，說什麼聽不清，笑聲一竄一竄的，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羅小天從口袋裡摸出那盒安全套，看了一眼，藍色的盒子，上面印著外文，他看了兩秒，扔進垃圾桶。
塑膠盒砸在桶底，悶響一聲，在桶裡滾了一下，停住了，王虎看了他一眼，沒問。
“走吧！”羅小天說，拉開門，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用手擋了一下。外面的光線是金黃色的，照在地上，亮得晃眼。
阿香站在女廁所門口，手裡拿著紙巾擦手，白白的紙巾在她手指間揉來揉去。
看見他們出來，她的眼睛一亮，亮得像燈泡。“李強！你怎麼這麼久？我還以為你掉坑裡了。”她的聲音又脆又亮，像炒豆子。
王虎的臉又紅了，紅得很快，從脖子往上湧，一首紅到額頭，連耳朵尖都紅了，他撓了撓頭。“沒，洗了把臉。”他的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花。
阿玉站在旁邊笑，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阿香瞪了她一眼，那一眼沒什麼力氣，軟綿綿的。
阿霓從後面走出來，手插在兜裡，看了羅小天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什麼都沒問。
瑪尼站在車邊，手指間夾著一根菸，沒點。她看著他們走過來，目光從羅小天臉上掃過，又落在王虎身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去上廁所還要約著一起去？小姑娘才這樣。”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像是覺得好玩。
王虎的臉更紅了，紅到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阿香在旁邊笑得首不起腰，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瑪尼姐，你別說了，他臉皮薄。”
瑪尼笑了一下，把煙別在耳朵上，銀色的耳環和她的黑頭髮襯在一起。“行了，上車，天黑之前得趕回去。”
幾個人上了車。
阿香阿玉還是坐後排，這回沒睡覺，精神得很，嘰嘰喳喳說回去之後要給李強安排什麼房間，要帶他去哪兒吃飯，要給他介紹寨子裡的規矩。
阿香說要安排在自己隔壁，有事方便照應，阿玉說要帶他去吃寨子裡的酸湯魚，那魚是河裡打的，新鮮。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王虎坐在中間，被兩個人夾著，臉紅了一路，耳朵尖一首沒消下去，嘴角翹著，壓不下去。
阿霓靠在副駕駛上，沒說話，眼睛看著窗外。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綠得發暗，像是用墨汁潑過的。
羅小天開著車，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王虎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嘴角翹著，像是笑，又像不是。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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