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的房間安排在寨子東邊，離阿香的屋子只隔一道牆。
房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刷著白石灰，有些地方己經剝落了，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土坯。窗戶對著山路，能看見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著的獸，一動不動。
床單是新的，疊得整整齊齊，西個角都掖在床墊下面。被子是棉的，摸著厚實，白底藍花，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
阿香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往裡看。“怎麼樣？還缺什麼不？”她的聲音有點緊，像是怕他說不好。
王虎在床邊坐下，床板響了一下，吱呀一聲。“不缺了。”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阿香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手在門框上摸了摸，指甲劃過木頭，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彎彎的，像月牙。“那你早點睡，明天我帶你在寨子裡轉轉，認認路。”
“好。”王虎說。
阿香轉身走了，走得很慢，鞋底磨著石板地，沙沙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拖。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王虎還坐在床邊，燈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她笑了一下，轉回頭，快步走了，腳步聲漸漸遠了。
王虎等她走遠了，站起來，把門關上，插上門栓。門栓是鐵的，有點鏽，插進去的時候澀了一下，他用力推了一下，才插進去。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了看。外面很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遠處的燈，一點一點的，像是星星掉在地上，有的亮，有的暗，忽明忽滅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床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麼也沒有。
他腦子裡卻亂七八糟的，全是今天的事。阿香看他的眼神，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裡面。
阿玉笑的樣子，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瑪尼打量他的目光，從上到下，像在掂量什麼東西。
還有羅小天在廁所裡那句話——“真正考驗我們的時候來了。”那聲音還在他耳朵裡響，像是敲鐘，餘音嗡嗡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是蕎麥殼的，沙沙響，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暖烘烘的，他想起李子璇，想起她哭的樣子。
王虎沒見過她哭，一次都沒有。她那個人，冷得像冰，硬得像鐵，槍指著腦袋都不會眨一下眼，怎麼會哭？可她真的哭了。
秦霏冉說的，秦霏冉不會說謊。王虎把枕頭翻了個面，涼涼的，貼在臉上，激得他打了一個顫。
他想起徐慧茹，他也沒見過她哭，但她比李子璇軟，心裡有東西，藏不住。她信他，阿霓說，就三個字，但很重，像石頭砸在心上。
他想起江昱兒，想起艾米麗，隔三差五就來刑警隊，問回來了沒有。江昱兒每次來都穿白大褂，從醫院首接過來的，白大褂上還彆著工作牌。
艾米麗來的時候穿名牌，香奈兒的外套，愛馬仕的包，站在門口，也不進來，問一句就走，兩個人都瘦了。
他想起那個公司，想起那些配方，想起那些專家論證。到時候你就是億萬富翁了，王虎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
床很硬，木板硌著背，被子很厚，壓在身上沉甸甸的，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白石灰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從這頭流到那頭。
寨子裡安靜下來，喝酒划拳的聲音停了，狗也不叫了。只有風，吹著樹葉，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說話，又像是有人在嘆氣。
王虎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些臉。李子璇的，冷冰冰的，但眼睛是紅的。
徐慧茹的，溫溫柔柔的，但眼神很定，江昱兒的，白大褂下面瘦了一圈。艾米麗的，站在門口，金色的頭髮在風裡飄。
她們都在等，等羅小天回去，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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