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是蕎麥殼的，沙沙響，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暖烘烘的。
她想起他站在場子中央的樣子，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肩膀很寬，腰很細，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長。
她突然有點想再見他，不是比試，是想問他，你到底是什麼人？問完就走，不問別的。
可她不會問，她是將軍的副官，他是坤沙的人，中間隔著好幾道牆，翻不過去。她閉上眼睛，這回是真的困了。
腦子裡還是他的臉，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霧，霧很厚，看不清，但她知道他站在那裡。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夢裡有人站在她對面，看不清臉，穿一件灰色的T恤，領口鬆垮垮的，露出一截鎖骨。
瑪尼回到寨子的時候，月亮己經爬上來了。
月亮很大，圓圓的，像一面銅鏡，掛在寨子上空，照得屋頂上的瓦片泛著青光。寨子裡靜悄悄的，酒席散了，燈籠滅了大半，只剩下巷子口那幾盞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石板路。
石板被月亮照得發白，一塊一塊的，縫隙里長著草，草葉子在夜風裡搖。
她的房間在寨子東邊，離坤沙的主屋不遠，隔著一道矮牆。牆頭上長著草，狗尾巴草，在月光下影子細細的，像手指，一搖一搖的。
她沒回房間，先去了坤沙那裡。門關著，是紅木的，雕著花，裡面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線。
有說話聲，是素帕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是在撒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像是在嚼糖。
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聽見坤沙在笑，笑得很輕，像是在哄小孩，又像是在逗貓。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有點麻，才轉身走了。腳步聲很輕，像貓，一點聲音都沒有，鞋底踩在石板地上，涼意從腳底往上爬。
回到自己房間，她關上門，插上門栓。門栓是鐵的，鏽了，插進去澀了一下，她用力推了一下，才插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山，是緬甸北部的山，她小時候住的地方。
山是青色的，一層一層，越來越淡，最遠的融進了雲裡。
畫很舊了，紙邊泛黃，捲了一個角，像乾枯的葉子，她一首沒去弄平，由它卷著。她走到床邊，坐下，床板響了一下，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嘆了口氣。
她沒開燈，就那麼坐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框，方框裡有她的影子，又瘦又長，像一根棍子。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指節捏得發白。
她想起今天的事，李強站在她對面，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領口還有標籤，白色的紙片，上面印著尺碼和價格，忘了剪。
他撓頭的樣子很憨，撓了左邊撓右邊，頭髮被撓得亂糟糟的，幾根翹起來。
臉紅紅的，紅到耳朵尖，像是第一次上場的愣頭青，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可一齣手，她就知道不對。
他的拳很重。
第一拳打過來，拳風呼呼響，帶著一股熱氣。她用手掌接住，手心震得發麻，整個手臂都麻了，從手指麻到肩膀。
她打出去的拳，被他擋回來，力道卸得乾乾淨淨，像是打在一團棉花上，軟綿綿的，又像是打在一堵牆上，硬邦邦的。
她打了七十多招，每一招都用了全力，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去，又快又密。
他退了七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沙沙響。第八十招的時候，他左肋空了一下，她一拳打過去，打在他肋下，骨頭和肉碰在一起，悶響一聲。
他退了三步，舉起手說“我輸了”。他退那三步，步子很穩，不像被打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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