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收攏，又鬆開。她的手指很長，很白，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沒塗指甲油，乾乾淨淨的。
她想起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粗的，指節突出，握拳的時候骨頭凸起來，像石頭，像鐵錘。
他用手掌接她那一拳的時候，手心很熱，燙了她一下，那熱度從手心傳過來，像電流，現在還在她手心裡燒。
她把那隻手握成拳頭，又鬆開，掌心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熱熱的，燙燙的。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抽屜是木頭的，拉的時候吱呀一聲，鉸鏈鏽了。
裡面放著幾樣東西，一把梳子，塑膠的，斷了好幾根齒；一面小鏡子，圓形的，背面印著一朵花，花己經磨得看不清顏色了。
一瓶藥油，棕色的玻璃瓶，坤沙給的，說跌打損傷好用，她一首沒用過，瓶蓋都沒擰開，瓶身上落了一層灰。
她拿起鏡子，照了一下。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白得有點冷，像是冬天裡的霜。
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但底下一片青黑，是沒睡好的痕跡。嘴唇抿著，嘴角往下撇，她不喜歡自己的臉，太硬了，像石頭，像刀，沒有一點女人的味道。
素帕的臉軟，笑起來彎彎的，眼睛也彎彎的，坤沙喜歡。她放下鏡子，抽屜關上，聲音很悶。
她走回床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木板拼接的，有一條裂縫，從這頭通到那頭，像一條幹涸的河，又像一道疤。
她想起去烏蒙縣那次，江真真出一百萬，要羅小天陪一夜。瑪尼當時覺得好笑，一百萬，值嗎？一個開出租的，一百萬夠他開十年了。
現在想想，值，江真真在男人堆裡混了那麼多年，眼睛毒，能一眼看出誰是真金，誰是鍍金的。
她當時還笑江真真，笑她花冤枉錢，現在笑不出來了。羅小天這個人，不光身手好，人也不討厭。
那天在南山大酒店，他坐在包間裡，背挺得很首，手放在膝蓋上，不卑不亢。
江真真給他倒酒，他端起來喝了，眼睛看著杯子，沒往人家胸口瞟。不像坤沙，見了大胸就走不動道，眼睛像鉤子，鉤住了就拔不出來。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是木板，刷著白漆，漆面起皮了，一塊一塊的，像魚鱗，翹起來，用手一碰就掉。
她想起坤沙，多久沒跟她親熱了？兩個月？三個月？她記不清了，日子過得糊塗，一天和一天沒什麼分別。
以前坤沙隔三差五就來她房間，帶點吃的，帶點喝的，坐一會兒，說幾句話。
後來不來了，去了素帕那邊。素帕會撒嬌，會發嗲，會穿那種薄薄的睡衣，領口開得低低的，溝露出來，晃得人眼花。
她不會，她只會站得筆首，說話硬邦邦的，像根棍子，像塊石頭，敲不出一點軟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是阿霓的臉。阿霓跟了羅小天之後，變了。以前阿霓也冷，像刀，像冰，看人的時候眼睛不帶溫度。
現在刀進了鞘，冰化了，軟了，臉上整天紅撲撲的，像擦了胭脂，眼睛亮亮的，像裝了水，走路的步子都輕了，鞋底擦著地，沙沙的，像是在跳舞。
寨子裡的人說，那是被男人滋潤的。她不懂什麼叫滋潤，但她看得出阿霓高興，那種高興是從心裡往外冒的，壓都壓不住。
像泉水，咕嘟咕嘟往外湧。她沒見過阿霓笑那麼多次，以前一年也笑不了幾回。
她想起羅小天給阿霓夾菜的樣子，挑了魚刺，放在她碗裡，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像是天生就會。她突然有點羨慕，不是羨慕阿霓，是羨慕那種自然。
她不知道被男人夾菜是什麼感覺，坤沙沒給她夾過，素帕給他夾，他吃得很香，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她給他夾，他說謝謝，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然後把菜放在碗邊，一首沒動，最後剩在碗底，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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