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照了照,頭髮亂了,幾縷貼在臉上,被口水沾溼了,粘在腮邊。她用梳子梳了梳,梳子是塑膠的,斷了好幾根齒,梳的時候卡在頭髮裡,拉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聲。
她又梳了一下,這回輕了,一下一下的,從頭頂梳到髮尾,梳順了,披在肩上。
她又照了照,臉上有印子,是枕在阿玉肩上壓出來的,一道紅紅的印子,從臉頰到耳根,彎彎曲曲的,像是蚯蚓爬過的痕跡。
她用手揉了揉,揉了幾下,紅了,更紅了,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她又揉了揉,還是紅的,她放棄了,把鏡子收起來。
阿玉也在梳頭,梳子卡在頭髮裡,拉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聲,眼淚都快出來了。
阿香接過來幫她梳,“我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小孩。她一手按著阿玉的頭頂,一手拿著梳子,從發頂往下梳,一下一下的,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梳子從頭髮裡滑過去,發出很輕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是風吹過樹葉。
阿玉的頭髮黑亮亮的,像是綢緞,又像是瀑布,梳順了披在肩上,很好看,在晨光裡泛著光,像是一匹黑緞子。
李強看著她們,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裡面。阿香從鏡子裡看見他在看,臉紅了,紅到耳朵根,紅到脖子,連領口下面都紅了。
她低下頭,假裝梳頭,梳子在空氣裡劃了幾下,什麼都沒梳到,她也沒發現。
阿玉也看見了,拉著阿香的袖子,兩個人頭靠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麼,聲音很小,像兩隻老鼠在咬耳朵,又像是風吹過草叢,沙沙沙的,聽不清。
羅小天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點感慨。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烏蒙縣的時候,也是這樣,簡簡單單的,開出租,拉客,賺點錢,夠吃夠喝就行了。
那時候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烏蒙縣那幾條街,那幾個路口,那幾個常客。
他知道哪條路不堵,哪個路口有攝像頭,哪個小區的人愛打車。他每天早上七點出車,晚上十點收車,回家洗個澡,看會兒電視,睡覺。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沒什麼變化,也沒什麼期待。
後來遇見了徐慧茹,遇見了李子璇,遇見了江昱兒,遇見了艾米麗,遇見了秦霏冉,遇見了阿霓,生活就變了,變得複雜了,變得危險了,變得身不由己了。
他不知道這條路對不對,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
他只知道,他己經在這條路上了,不能回頭,只能往前走。前面是紐約,是黑手黨,是500公斤的毒品,是上億的交易,是子彈,是血,是生,是死。
他不知道等著他的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活著回去幾個。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一步都不能停。
窗外的雲海越來越亮,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了半張臉,金燦燦的,像一塊燒紅的鐵,又像一面銅鏡,還像是一隻巨大的眼睛,在天上看著他們。
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座椅上,照在過道上,照在睡著的人臉上,暖洋洋的,亮堂堂的。
新的一天開始了。
飛機在雲層上飛,往東邊去,離紐約越來越近,離那些未知的危險越來越近。羅小天看著窗外,看著那片金紅色的雲海,心裡忽然很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麻木,不是放棄,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在暴風雨的中心,西周是狂風暴雨,電閃雷鳴。
但中心是平靜的,一點風都沒有,一點聲音都沒有。不管前面是什麼,他都要去。
為了徐慧茹,為了李子璇,為了江昱兒,為了艾米麗,為了秦霏冉,為了阿霓,也為了他自己。
他握緊阿霓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像一塊暖玉,又像是一團溫熱的棉花。
他閉上眼睛,等著飛機降落,等著那未知的一切。窗外的雲海在流動,太陽在升高,光在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