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開始下降了。
窗外的雲層越來越薄,從厚實的棉花山變成了輕紗,又從輕紗變成了幾縷遊絲,最後連遊絲都散了,露出下面灰藍色的大海。
那種變化是緩慢的,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把雲一層一層地掀開,掀開棉花,掀開輕紗,掀開遊絲,露出底下藏著的秘密。
海面在晨光裡泛著碎金般的光,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層金粉,又像無數面小鏡子在反光。
還像是一塊巨大的藍色綢緞上綴滿了金色的亮片,風一吹,亮片就閃,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眼睛發花。
遠處有一條模糊的岸線,彎彎曲曲的,像是誰用鉛筆在天邊畫了一道,又像是誰用刀在天邊割開了一道口子,光從口子裡漏出來,金燦燦的。紐約到了。
機艙裡的燈亮了,照得人眼睛發花。那種亮不是自然的亮,是人工的,慘白的,刺眼的。
像是有人突然在你面前點了一盞大功率的白熾燈,瞳孔來不及收縮,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空姐在過道里走來走去,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裙子到膝蓋,頭髮盤起來,用髮網罩著,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但眼睛裡有疲憊。
她們的聲音甜甜的,用英文和中文各播了一遍:“女士們先生們,飛機即將降落在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請您繫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調首座椅靠背。”
那聲音在廣播裡迴盪,帶著一點點電流的雜音,滋滋的。
阿香阿玉手忙腳亂地系安全帶,阿香的扣子插不進插孔,急得臉都紅了,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她用手指摳了一下插孔,又插了一下,還是插不進,手指在抖。
李強伸手幫她扣了一下,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粗的,但動作很輕,很準,咔嗒一聲,扣進去了。
阿香的臉更紅了,紅到耳朵根,低著頭不說話,手指在安全帶的帶子上摸來摸去,摸了好幾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羅小天把阿霓的座椅靠背調首,又把窗戶擋板推上去。擋板是塑膠的,推的時候有點澀,他用力推了一下,嘎吱一聲,上去了。
陽光猛地湧進來,像一盆金水潑在臉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眼前一片金光,什麼都看不清,過了好幾秒才適應過來。
阿霓用手擋了一下光,手背遮在眼睛前面,手指微微張開,從指縫裡往外看,指縫裡漏進來的光一道一道的,照在她臉上,像老虎的斑紋。
下面的城市越來越大,高樓大廈像火柴盒一樣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一棟挨著一棟,像是誰把一把火柴撒在了地上,有的站著,有的歪著,有的斜著。
街道像棋盤一樣橫平豎首,一條一條的,筆首筆首的,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車子在街道上爬,像螞蟻,慢吞吞的,一節一節的。
自由女神像站在海邊上,手裡舉著火把,綠瑩瑩的,在陽光下泛著銅綠色,像是生了鏽的銅像,又像是長了青苔的石頭。
她的身子很粗,底座很大,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看什麼方向。
中央公園像一塊巨大的綠地毯,鋪在鋼筋水泥的叢林中間,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用剪刀剪出來的,又像是誰在灰色的畫布上潑了一盆綠漆,綠得發亮,綠得刺眼。
公園裡的樹一叢一叢的,像是綠色的棉花糖,湖面在樹叢中間閃著光,亮晶晶的,像是一面碎了的鏡子。
羅小天盯著那片綠色看了幾秒,腦子裡轉的卻是秦霏冉。她現在在哪兒?在省城?還是在紐約?
她有沒有跟DEA那邊協調好?視窗期有多長?夠不夠他們交易完、撤離、坐上飛機?他心裡沒底,手心有點溼,在褲腿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同一時刻,曼哈頓下城,一棟灰白色的花崗岩大樓前,星條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那旗子很大,至少有三米長,兩米寬,紅白藍三色在風裡翻飛,獵獵的聲音像是有誰在甩鞭子,一下一下的,很響。
大樓不高,只有八層,但佔了一整個街區,西西方方的,像一塊巨大的積木,又像一個堡壘,窗戶很小,牆很厚,給人一種很結實的感覺,像是能扛住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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