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霏冉站在那兒。
手插在兜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是一潭深水，看不見底，又像是一面鏡子，照不出東西，又像是一張白紙，什麼都沒有寫，什麼都沒有畫。
她的眼睛看著那些被打成篩子的車子，看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白色粉末，看著那些被裝進屍袋裡的人，看著那片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的天空。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風吹過水麵，劃了一下就平了，連漣漪都沒有，連水花都沒有，只是一道細細的紋路，出現了一下，然後就消失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想起羅小天。
想起他說保重，那兩個字很輕，輕得像風，吹一下就散了，但她記住了，刻在心裡了，刻在骨頭上了，刻在靈魂裡了，就算把她燒成灰，那兩個字還在灰裡，還在風裡，還在空氣裡。
她轉過頭，看著東邊的天空。
天邊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像是誰用筆在天上輕輕抹了一下，又像是誰在天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光從口子裡漏出來，很淡，很柔，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盞燈，燈不太亮，但能看見路了，能看見方向了，能看見希望了。
天快亮了。
她把手從兜裡拿出來，攥了一下，又放回去，動作很輕，很慢，像是一個人在猶豫，像是一個人在做決定，像是一個人在跟過去告別。
“斯密斯局長，黑手黨那邊，會不會懷疑？”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是釘子釘在桌上，釘在每個人耳朵裡，釘得牢牢的，拔都拔不出來。
斯密斯看著她。
那笑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副很嚴肅的表情，眉毛擰在一起，眉心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像是刀刻的，又像是烙鐵烙的，又像是用指甲掐出來的，深深的，紅紅的，看得人心裡發緊。
“懷疑？他們懷疑什麼？貨是他們副幫主自作主張要轉移到澤西市的，被邊防檢查站查出來的，跟我DEA有什麼關係？”
他頓了頓，嘴角又翹了一下，那笑很短，但很得意，像是一隻偷了腥的貓，又像是一個贏了棋的小孩，又像是一個考了一百分的學生，得意洋洋的，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黑光那個人，聰明得很。他知道是自己的人出了問題，不會往別的方向想。就算想，也找不到證據。
兩個小時前，你們的臥底己經飛離了紐約，現在正在太平洋上空，還在飛往北京的飛機上，他們安全了。”
他把“安全了”三個字說得很重，像是在宣佈一個好訊息，又像是在許一個諾言，又像是在安慰一個受傷的人，聲音很溫柔，很溫暖，像是一床被子，蓋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秦霏冉點點頭。
那點頭很輕，像風吹了一下，下巴動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一個人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又像是有人在同意什麼，輕輕地，慢慢地。
她抬起頭，看著東邊的天空。
那片天空越來越亮，魚肚白變成了淡粉色，又從淡粉色變成了橘紅色，像是誰在天上點了一把火。
又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盆金水，又像是有人在畫畫，一筆一筆的，把天空塗成了金色，塗成了紅色，塗成了橙色，五顏六色的，好看得很。
太陽快出來了。
她想象著那架飛機，那架CA982，正在太平洋上空往西飛，穿過雲層，穿過晨昏線，從黑夜飛向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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