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山頂的時候，寨子裡的鞭炮聲還在響，隔著幾座山傳過來，悶悶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打鼓。
林子裡很暗，樹冠一層疊一層，把月光擋在外面，只有幾縷漏下來，在地上畫了幾道白印子，細細的，像是用手指在地上劃出來的。
腐葉的味道潮潮的，悶悶的，吸進肺裡沉甸甸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蟲子叫了一夜了，聲音從草叢裡傳出來，吱吱吱的，像是有人在磨刀，又像是在笑。
秦霏冉蹲在一棵大樹底下，背靠著樹幹，樹幹很粗，樹皮糙得很，硌著她的背，涼意從樹皮滲進來，涼颼颼的。
她的迷彩服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被汗浸過，被雨淋過，被樹枝刮過，袖口磨出了白邊，領口也磨出了白邊，肘部磨得發亮，像是上了漿。
臉上塗著油彩，綠一道黑一道的，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盯著遠處山腰上的寨子，盯了很久了，盯得眼睛發澀，她還是不眨。
寨子裡的紅燈籠亮著，一串一串的，在風裡晃，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跳舞。鞭炮聲一陣一陣的，噼裡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放機關槍，又像是有人在炒豆子。
笑聲和划拳聲從那邊飄過來，隔著幾座山，聽不清，但能感覺到，熱熱鬧鬧的，像是另一個世界。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翻了個身，壓斷了一根枯枝，咔嚓一聲，在安靜的林子裡格外刺耳，像是骨頭斷了，又像是樹枝折了。
秦霏冉的眉頭皺了一下，沒回頭。她的手指在樹幹上慢慢敲著，一下一下的，指甲碰在樹皮上，發出很輕的聲音，噠，噠，噠，像是有人在敲門，又像是在數什麼。
老趙從一棵樹後面探出頭來，手裡拿著半塊壓縮餅乾，己經捏碎了，渣子往下掉，掉在衣服上，白花花的，像是頭皮屑。
他的臉上也塗著油彩，綠一道黑一道的，但下巴那塊蹭掉了一點，露出青色的胡茬，像是沒刮乾淨的鬍子。
他蹲在樹根底下，背靠著樹幹，腿盤著，壓縮餅乾放在膝蓋上，一點一點地掰著吃，掰一塊，放進嘴裡，嚼兩下，嚥下去，又掰一塊。他的眼睛看著秦霏冉的背影，她的背挺得筆首，一動不動，像是一棵樹，根紮在地裡，風吹不動。
他嚥下嘴裡的餅乾，乾得很，噎得他脖子粗了一圈，他擰開水壺，喝了一小口，水是溫的，曬了一天了，有一股鐵鏽味，他抿了一下，又喝了一小口，水在嘴裡含了一下，嚥下去，喉嚨裡咕嚕一聲。
“秦隊，這羅小天和李強，怕是享福了。”
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像是怕被人聽見，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那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抱怨，又像是羨慕，還像是酸。
秦霏冉沒回頭，也沒說話，她的手指還在樹幹上敲著，噠，噠，噠，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老趙又掰了一塊餅乾，放進嘴裡，嚼得很慢，腮幫子鼓了一下，又癟下去，像是牛在反芻。
“你聽那鞭炮聲，噼裡啪啦的，從下午放到現在，就沒停過。”
他把餅乾渣拍掉，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褲腿上沾了泥，幹了，拍不掉，他又蹭了一下。
“還有那酒味，茅臺，隔著幾座山都聞見了。咱們在這兒啃壓縮餅乾，人家在山寨裡喝茅臺，吃山寨味。”
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小李趴在旁邊的一塊石頭後面，臉貼在石頭上，石頭涼涼的，涼意從臉頰滲進來，激得他打了個顫。他把臉從石頭上抬起來，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看著老趙，嘴角翹了一下，那笑很短，但很真。
“趙哥，你聞見茅臺味了？你那鼻子，比狗還靈。”
聲音裡帶著調侃，眼睛彎彎的，像是在看一件好玩的事。
老趙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沒什麼力氣，軟綿綿的，像是在嗔怪，又像是在還嘴。
“你小子，皮癢了是吧？”
聲音還是壓得很低，但底下的東西不一樣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化了，軟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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