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尼走在最後面,手插在兜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她的眼睛看著前面,看著羅小天和阿霓的背影,看著他們十指交叉的手,看著他們的肩膀挨在一起,胳膊碰在一起。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燒得她心慌,燒得她渾身發燙。
她又看著江真真的背影,看著她的腰扭來扭去,看著她的裙子飄來飄去,看著她的高跟鞋敲在地上,噠噠噠的。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風吹過水麵,劃了一下就平了。她在想,這兩個女人,都在打羅小天的主意。
江真真,香港的寡婦,有錢,漂亮,胸大,腰細。阿霓,和他拜過堂的,和他睡過的,和他手牽著手的。
她呢?她算什麼?她是坤沙的軍師,是冷得像冰的女人,是沒人要的女人。
她的手指在兜裡攥了一下,又鬆開,又攥了一下,又鬆開,她在想,這次來香港,不會太平靜。
她看了羅小天一眼,他的背影很首,像一棵樹,又像一把刀。她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風吹過水麵,劃了一下就平了。她在笑,那笑很淡,但很真,像是在看一場戲,又像是在等一場戲。
出了機場,熱浪撲面而來,香港的十一月不像內地,不冷,熱烘烘的,像是夏天還沒走,又像是秋天還沒來,太陽還掛在頭頂上,毒辣辣的,曬得人皮膚髮燙。
陽光很烈,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玻璃,反著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空氣裡有海風的味道,鹹鹹的,溼溼的,黏黏的,吸進肺裡,沉甸甸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喘不過氣來,又像是有一塊溼毛巾捂在鼻子上,悶悶的。
停車場裡停著一輛黑色的豐田埃爾法,很大,能坐七八個人,車身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在陽光下反著光,亮得晃眼,像是鍍了一層鉻,又像是抹了一層油。
車門開著,冷氣從車裡湧出來,涼颼颼的,和外面的熱風撞在一起,形成一層薄薄的霧,在車門邊上飄,像是煙,又像是紗,飄了一下就散了,又聚起來,又散了。
司機站在車旁邊,穿著白襯衫,黑褲子,戴著白手套,腰挺得筆首,像一棵松樹,又像一根旗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看見江真真走過來,鞠了一躬,躬得很深,頭快碰到膝蓋了,然後開啟車門,手擋在車門頂上,怕人撞到頭,手掌朝下,手指併攏,像是屋簷,又像是傘。
江真真回過頭,看著他們,笑了一下,那笑很甜,很真,嘴角翹得高高的,眼睛彎彎的,像是月牙。
“上車吧,先去酒店。”她的聲音很大,在停車場裡迴盪,彈到牆上,彈到車上,又彈回來,嗡嗡嗡的,像是一隻蜜蜂在飛。
阿香阿玉先鑽進去,兩個人坐在最後面,頭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阿香說這車好大,好舒服,座椅好軟,像是坐在沙發上,又像是坐在雲朵上。
阿玉說這車肯定很貴,要好幾十萬吧,看這皮座椅,看這空調,看這音響,看這玻璃,都是好東西。
阿香說不止,要好幾百萬,我在雜誌上見過,這種車是明星坐的,老闆坐的,有錢人坐的。阿玉說不會吧,這麼貴,好幾百萬,能買一套房子了。
阿香說我也不知道,猜的,反正很貴就是了。兩個人又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是月牙,又像是彩虹,笑聲在車裡迴盪,彈到座椅上,彈到車窗上,又彈回來,嗡嗡嗡的。
李強把包放進後備箱,三個包,兩個粉色的,一個黑色的,碼得整整齊齊,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一個挨一個,像是列隊計程車兵。
然後坐進車裡,坐在阿香阿玉旁邊,腰挺得筆首,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隨時準備掏槍。
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香港的街道,高樓大廈,一棟挨著一棟,密密麻麻的,像是水泥森林,又像是火柴盒,一個摞一個,摞到天上去了。
路上車很多,一輛接一輛,排成一條長龍,慢慢地挪,像是蝸牛在爬,又像是河水在流,流得很慢,很慢。
廣告牌很大,花花綠綠的,從樓頂上伸出來,寫著各種字,有中文,有英文,有繁體,有簡體,紅的,綠的,藍的,黃的,紫的,像是調色盤打翻了,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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