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真真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指尖碰著指尖。
她的手指很長,很細,指甲塗著紅色的指甲油,紅紅的,像是十個小櫻桃,在燈光下反著光,亮亮的。
她的膝蓋上放著一個手提包,黑色的,皮的,很大,拉鍊是金色的,在燈光下反著光。
她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黑衣人,看著那些黑色的轎車,看著那些墨鏡後面的眼睛。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但她的心裡。不平靜,像是有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開,盪開,停不下來,盪到岸邊。
又彈回來,又盪開去,又彈回來,又盪開去,一圈一圈的,越來越小,越來越淡,但就是不消失。
她在想,這些人,是衝他們來的,是衝羅小天來的,是衝李強來的,是衝阿霓來的,是衝瑪尼來的。
他們是坤沙的人,是尼泰將軍的人,是販毒的,是見不得光的,是刀尖上舔血的人。
她呢?她是香港的生意人,是正經的老闆,是有頭有臉的人,是守了六年寡的寡婦。
她不應該摻和進來的,不應該管這些事的,不應該把自己捲進去的。但她管了,她把他們接到了香港,給他們安排了酒店,請他們吃飯,帶他們玩,陪他們等警察來。
她為什麼?為了羅小天。為了那個拿出安全套說“我有老婆,不能害她”的男人,為了那個眼睛很平,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的男人。
為了那個讓她花了一百萬也沒買到一夜的男人,為了那個讓她守了六年寡的心又跳起來的男人。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風吹過水麵,劃了一下就平了。
她在笑,那笑很苦,像是苦咖啡里加了糖,糖化了,但苦還在,苦得她舌根發麻,苦得她心裡發澀,苦得她眼眶發熱。
她在想,她是不是傻?她是不是瘋了?她一個寡婦,守了六年寡,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
有錢的,有勢的,有權的,有貌的,有才的,有德的,什麼樣的沒見過?怎麼就被這個臭小子迷住了?
迷得神魂顛倒,迷得什麼都不顧了,迷得連命都不要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
一下一下的,指甲碰在膝蓋上,篤,篤,篤,像是在數什麼,又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打拍子。
她的眼睛看著羅小天的背影,他的背挺得筆首,像一棵樹,又像一把刀,又像一面旗,站在那裡,風吹不動。
他的肩膀很寬,很平,像是能扛起整個世界。他的腰很細,很首,像是永遠不會彎。
他的腿很長,很穩,像是永遠不會抖。她的嘴角又翹了一下,這回翹得更高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等。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一道光從天上照下來,白慘慘的,照在地上,亮得晃眼,像是有人在天上開了一盞巨大的燈。
又像是有人把太陽拽下來了,拽到地上,放在酒店門口。那道光很亮,亮得她閉上了眼睛,眼皮後面還是紅的,像是有人在她眼皮上放了一盞紅燈。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第西道,一道一道的,像是在天上開了幾盞燈,又像是在天上開了幾個洞,光從洞裡漏下來。
照在地上,照在車上,照在那些黑衣人身上,照在他們臉上,照在他們墨鏡上。
然後是聲音,嗚嗚嗚的,很響,像是有一百隻狼在叫,又像是一百隻鬼在哭,又像是一百架飛機在頭頂上飛,尖尖的,刺耳的,在夜空中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