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外圍的林子很深，樹冠一層疊一層，把月光擋在外面。
只有幾縷漏下來，在地上畫了幾道白印子，細細的，像是用手指在地上劃出來的，又像是有人在黑暗裡點了幾盞小燈，燈滅了，印子還在。
腐葉的味道潮潮的，悶悶的，吸進肺裡沉甸甸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又像是有一塊溼毛巾捂在鼻子上，喘氣都費勁。
蟲子在叫，吱吱吱的，像是在磨刀，又像是在笑，一聲一聲的，很輕，很細，像是在說夢話，又像是在數什麼。
十個人分散在林子裡，蹲在樹根底下，趴在石頭後面，靠在樹幹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塊塊石頭，又像是一棵棵枯樹。
他們的臉上塗著油彩，綠一道黑一道的，只露出一雙雙眼睛，那些眼睛很亮，盯著遠處山腰上的寨子，盯了很久了，盯得眼睛發澀，但還是不眨，像是怕一眨眼就會錯過什麼。
迷彩服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被汗浸過，被雨淋過，被樹枝刮過，袖口磨出了白邊，領口也磨出了白邊，肘部磨得發亮，像是上了漿，又像是打了一層蠟。
他們的槍抱在懷裡，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保險關著，但子彈己經上膛了，隨時可以開啟保險射擊，槍托抵在胸口，能感覺到金屬的涼意，涼涼的，像是抱著一塊冰。
老趙蹲在一棵大樹底下，背靠著樹幹，樹幹很粗，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皮糙得很。
像是老人的臉，溝壑縱橫，硌著他的背，涼意從樹皮滲進來，透過衣服，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涼颼颼的。
他的手裡拿著望遠鏡，望遠鏡是軍用的，黑色的，很大，很重，鏡片上鍍著綠膜，在月光下反著光，像是一隻巨大的眼睛，又像是一個黑洞。
他把望遠鏡舉到眼前，調了一下焦距，寨子裡的景象一下子拉近了，紅燈籠，石板路，屋頂上的青瓦，清清楚楚，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他看見寨子門口有人跑動，不是一兩個，是很多個，黑壓壓的一片，從屋子裡衝出來，有的穿著衣服，有的光著膀子，有的還在穿鞋，一隻腳穿著鞋，另一隻腳光著，跳著出來，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逃命。
他們手裡拿著槍，有手槍，有步槍，有衝鋒槍，還有一個人端著一把機槍，很重，他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個孩子，又像是抱著一根燒火棍。
他們跳上車，越野車，皮卡車，摩托車，一輛接一輛地開出去，車燈亮著，白慘慘的，像是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又像是在黑暗裡畫圈。
馬達聲隔著幾座山傳過來，悶悶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打鼓，又像是在打雷，又像是在怒吼。
老趙的眉頭皺了一下，那一下很深，眉心擠出一個川字，像是刀刻的，又像是烙鐵烙的。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揉了揉眼睛，眼睛酸了，酸得想流淚，他吸了一下鼻子，又把望遠鏡舉起來，又看了一遍。
寨子門口的車還在往外開，一輛，兩輛，三輛，西輛，五輛，六輛，七輛，八輛，九輛，十輛。
他的嘴張著，忘了閉上，嘴唇乾了一層皮，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紅紅的，在月光下很暗，他沒感覺到，也沒去擦。
“我去，這是怎麼了？”老趙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又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堵牆。
他放下望遠鏡，轉過頭，看著旁邊的小李。小李趴在一塊石頭後面，臉貼在石頭上，石頭是青灰色的，涼涼的，涼意從臉頰滲進來，激得他打了個顫，像是有冰塊貼在了臉上。
他也拿著望遠鏡，也在看寨子，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裡映著那些車燈，亮亮的，像是兩顆星星，又像是兩盞燈。
他的嘴也張著，也忘了閉上，下巴上有一道口水印子，亮亮的，在月光下反著光。
“坤沙這是瘋了吧？大半夜的，把所有人都派出去，這是要去打誰？”小李的聲音也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又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老趙又舉起望遠鏡，看著那些車消失的方向，車燈在山路上拐彎，一明一滅的，像是在眨眼睛，眨了幾下，不見了，像是被黑暗吞沒了。
他的手指在樹幹上慢慢敲著，一下一下的，指甲碰在樹皮上，發出很輕的聲音，篤，篤，篤，像是在數什麼，又像是在倒計時，又像是在敲門。
“不對，肯定出大事了。”老趙的聲音大了一點，大了之後又小了，小得像在說秘密，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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