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心怡躺在總統套房的床上，翻來覆去。床是king size的，白色床單，埃及棉的，八百支，光滑得像絲綢，涼涼的，貼著她的臉頰。
枕頭兩個，她枕著一個，抱著一個，抱枕是長方形的，軟軟的，她把臉埋進去，能聞到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梔子花香。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關了，只剩床頭櫃上一盞銅檯燈亮著，燈罩是綠的，翡翠綠，光暈昏黃，把整個房間照得像老照片。
窗外長安街的車流聲隱隱約約傳進來，像遠處的潮水，嘩嘩的，永不停歇。
偶爾一聲汽車喇叭，短促，尖銳，然後又歸於車流的背景音裡。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袍，絲質的，滑溜溜的，領口繡著一朵小小的粉色牡丹，花瓣層層疊疊的。
頭髮披散著，烏黑髮亮的，鋪在枕頭上，像潑了墨。眼睛盯著天花板，盯了好久，天花板上的石膏線是一圈一圈的花紋。
從燈座那裡一圈一圈往外擴，像水面的漣漪。她都數了三遍了，最裡面一圈是十二朵花，第二圈是二十西朵，第三圈是三十六朵。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窗簾沒拉嚴實，一道縫隙裡漏進來長安街的燈光，暖黃色的，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線，像一根金線。
那道光隨著外面車燈的變化，忽明忽暗的。她盯著那道光，腦子裡是羅小天的臉。他今天穿那身深綠色軍裝的樣子，肩章上兩顆銀星，腰挺得像一棵樹，站在那裡，比總統府門口的石獅子還穩。
茶室門口，他臉上那幾個口紅印子——她看見了。她不是故意偷看的，正好從走廊經過，想去洗手間。竹簾的縫隙裡，看得清清楚楚。
艾米麗親他嘴唇的時候，那個金髮碧眼的女人，彎下腰，捧著他的臉，親得那麼用力，像是在他身上蓋了一個章。
然後是徐慧茹親他的額頭，輕輕的，像蜻蜓點水。然後是江昱兒親他的左臉，帶著藥草的味道。
然後是李子璇親他的右臉，乾脆利落。她當時站在走廊裡，手扶著牆，牆紙是米色的，有暗紋，她的手指扣在上面，指甲陷進暗紋的縫隙裡。
心裡像被人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從胃裡翻上來，經過胸口，湧到喉嚨裡，湧到鼻子裡。但她沒進去。她是公主，緬甸的公主，總統的女兒，不能跟那些女人爭風吃醋。
她要是進去了，說什麼？說“你們憑什麼親我的保鏢”？她沒有立場。羅小天是她的保鏢，不是她的男人。
她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地毯是米白色的，長毛的，腳底陷下去，軟軟的，像踩在雲朵上。
腳趾在地毯的絨毛裡蜷了一下，癢癢的。走到隔壁房間門口，敲門。指節叩在門板上，篤篤篤。
門開了，尼婭站在門口，也穿著一件睡袍，深藍色的，棉質的，領口鬆鬆垮垮的，露出一截鎖骨。
頭髮披散著，有點亂，幾縷翹起來。手裡拿著一杯水，礦泉水，杯壁上凝著水珠，密密麻麻的。她大概也睡不著，在喝水。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公主？怎麼還沒睡？明天一早還要趕飛機呢。”
“睡不著。”萊心怡走進去，一屁股坐在尼婭的床上。床墊陷下去一塊，彈簧在底下輕輕響了一聲。床單是白的，被子上印著淺灰色的條紋。
她盤腿坐著，抱著一個枕頭。“尼婭姐，咱們出去轉轉吧。我剛才看手機地圖，燕京飯店旁邊就是著名的王府井步行街。
才幾百米遠，走路不到十分鐘。咱們在房間裡悶著，多無聊啊。好不容易來一趟燕京，就待一天，明天一早就飛莫斯科了。
王府井什麼樣都沒見過，回去人家問我，你去燕京看到了什麼？我說看到了燕京飯店的客房和餐廳，多丟人。”
尼婭放下水杯，杯底磕在床頭櫃上，咚的一聲。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簾是雙層的，裡面一層白紗，外面一層深灰色的遮光布。
她拉開遮光布，長安街的夜景鋪在腳下，車流像一條發光的長河，從東單一首延伸到西單，看不到頭。
路燈是暖黃色的，一串一串的，像兩條珍珠項鍊。遠處的天安門城樓亮著燈，金黃色的。
在夜色裡格外醒目，像一座金色的島嶼浮在燈海里。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行，叫上羅隊長。有他在，安全。”
萊心怡從床上跳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跑到自己房間，拉開衣櫃。衣櫃是紅木的，門上是穿衣鏡。她對著鏡子，把睡袍脫了，扔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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