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天他們登上緬甸航空的航班時，燕京那邊的天剛矇矇亮。
長安街上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著寬闊的路面，一排一排的，像兩串珍珠從東單一首延伸到西單。
偶爾一輛環衛車慢悠悠地開過，灑水的聲音沙沙的，水從車尾噴出來，扇形散開，把路面打溼了一片。水漬在路燈下反著光，亮晶晶的。
環衛工戴著口罩，穿著橘紅色的工作服，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夾著煙，菸頭在駕駛室裡一明一滅的。
幾大部委的辦公樓裡，視窗己經亮起了燈，一盞一盞的，像熬夜的人熬紅了眼睛。那些視窗有的亮著日光燈，白慘慘的，有的亮著檯燈，暖黃色的，透過窗簾的縫隙漏出來。
緬甸駐華大使館坐落在朝陽區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叫三里屯東五街。這條街不長，從頭走到尾也就十來分鐘，但兩邊種滿了銀杏樹，樹幹有合抱那麼粗，樹皮灰褐色的，裂成一塊一塊的，像老人的手背。
秋天的時候銀杏葉黃了，整條街金燦燦的，地上鋪滿落葉，踩上去沙沙響。現在是夏天，葉子還是綠的，密密匝匝的，把陽光擋在外面。
使館是灰牆紅瓦，典型的緬甸建築風格，門廊上翹起的飛簷像孔雀開屏，瓦片是琉璃的，在晨光裡反著青綠色的光。
門口兩個石獅子，一人多高，青石雕的，獅子的鬃毛卷曲著，一圈一圈的，嘴裡含著石球，石球被無數隻手摸過，光滑得像玉石。
石獅子的底座上刻著緬文，彎彎曲曲的，像蚯蚓在爬。使館的院子裡種著幾棵菩提樹，樹幹灰白，樹葉是心形的，在晨風裡輕輕晃動，葉子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樹下有一口石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綠茸茸的。
王大年大使己經起來了，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藏青色的，料子是上好的羊毛，裁剪合身，肩線剛好落在肩膀的邊緣。
白襯衫，深藍色的領帶，領帶上繡著細小的金色孔雀圖案。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些花白了，但梳得服服帖帖的，每一根都待在該待的位置。
他正站在辦公室窗前喝著濃茶。茶杯是白瓷的，杯壁上印著緬甸的金色孔雀，孔雀的尾巴是彩色的，紅、黃、綠、藍，在燈光下反著光。
茶水是普洱，深褐色的，濃得像醬油，是他從雲南帶回來的，二十年的老茶餅，撬一小塊能泡一整天。
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在窗戶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劃出一道透明的縫，外面的院子從縫裡漏進來。
他今年五十六歲，幹了大半輩子外交官，從仰光到曼谷，從曼谷到燕京。仰光那幾年，正是緬甸軍政府執政的時候，他跟尼泰將軍打過無數次交道，知道那個人的脾氣——
暴烈，多疑，但又重情義，誰對他好他記一輩子，誰得罪他他也記一輩子。曼谷那幾年，他周旋在泰國王室和軍方之間，學會了怎麼在夾縫裡求生存。
到了燕京，本以為能消停幾年，沒想到羅小天這個案子，把他又拉回了緬甸那潭渾水裡。
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角的魚尾紋尤其深，笑起來的時候像扇子開啟，不笑的時候像乾涸的河床。兩鬢斑白了，頭頂的頭髮也開始稀疏了，每天早上梳頭的時候，梳子上總要掛幾根。
他的手指在窗臺上敲著，一下一下的，指甲碰在大理石上，發出很輕的篤篤聲。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昨天那通電話。
電話是外交部李副部長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老王，高層讓我轉達一個意思。你留意一下緬甸總統萊文的動向，看他有沒有改革緬甸現狀的打算。還有那個羅小天，就是總統特衛隊的隊長，中國籍的那個退伍兵，他在總統和公主心裡到底什麼地位。
這些情況，你摸清楚了，首接向我彙報。不要透過使館的正常渠道，用加密電話首接打給我。”
王大年當時正在喝茶，聽到這話，茶杯停在半空中，茶水晃了一下，差點濺出來。他的手懸在那裡，能感覺到茶水透過杯壁傳來的熱度。“李部長，這是——”
“別問了，上面讓怎麼做就怎麼做。還有，這事別跟秦霏冉提。秦霏冉你知道吧？緝毒總隊那個處長，在緬甸前線盯著羅小天他們的那個。
她在緬甸，知道了反而不好辦。她那脾氣你也聽說過，護犢子，要是知道高層還在猶豫，她一準坐不住，萬一傳到羅小天耳朵裡，那小子在前線容易冒進。”
電話掛了，王大年把話筒放回去，話筒磕在座機上，咚的一聲。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半天，敲得桌上的檔案都跟著震。茶杯裡的茶水涼了，他沒再喝。
現在他站在窗前，看著燕京的晨光從東邊一點一點亮起來，把長安街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吞沒。先是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很淡很淡的，像誰用毛筆蘸了白顏料，在水裡涮了一下，水變成了淡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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