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早晨來得比仰光晚。
曼哈頓的天空被一層薄霧籠罩，灰藍色的光從深紫色絲絨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毯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那道白線從窗簾邊緣開始，斜斜地劃過整片地毯，最後消失在床腳處的陰影裡。三一一號房間裡，金髮女r在夢裡翻了個身，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空蕩蕩的枕頭邊上。
她摸了幾下，指尖只碰到冰涼的床單，那種涼意順著指腹往上爬，把她從宿醉的深淵裡一點一點拽了出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睫毛上還沾著昨晚沒卸乾淨的睫毛膏，視線模糊了幾秒才聚焦。
羅小天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己經換好了衣服——那件廉價西裝的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襯衫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領帶重新打過，依然歪了半寸。
金絲邊老花鏡重新戴回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眼睛透過晨光看著她。他手裡端著一杯從迷你吧裡拿出來的礦泉水，正小口小口地喝著，瓶蓋擰開了放在茶几上。
他坐的那張單人沙發是深灰色的布面，扶手上有一塊洗不掉的咖啡漬，看起來像是上一個住客留下的。晨光透過窗簾照在他臉上，把易容針封住的顴骨輪廓照得有些僵硬——
顴骨兩側的皮膚被銀針封了好幾天，肌肉在針尖下微微發緊，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慢半拍，皺眉的時候眉心擠不深。但那雙眼睛透過鏡片看著她的時候，依然平靜得像她在吧檯邊第一次看到時一樣。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美式咖啡——是從樓下便利店買上來的，紙杯上印著那個她熟悉的綠色標誌，杯蓋上的出氣孔還在往外飄細細的白霧。
旁邊還放著一份用錫紙包好的火腿芝士可頌，錫紙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是剛加熱過的——便利店的小哥認識她，每次她下夜班去買咖啡都會多給她加一份糖漿。他大概以為這個可頌是給她自己買的。
她用兩根手肘把身體撐起來靠在床頭上，酒紅色的吊帶裙肩帶從光滑的肩膀上滑下來一截，頭髮披散著，幾縷碎髮粘在嘴角。
宿醉的頭痛讓她眯起眼睛，那種痛不是普通的頭痛——是伏特加在血液裡氧化成乙醛之後留下的鈍痛，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她的太陽穴上來回鋸。
她用手指按了按太陽穴，把那杯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大口。咖啡是熱的，苦味在舌尖上炸開，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道溫暖的洪流，把殘存的酒精沖淡了一些，也讓她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她看了看自己——裙子還穿在身上，只是有些皺了；被子蓋到胸口，是被人掖好的；床單另一側整整齊齊，連個坐痕都沒有；另一個枕頭連凹痕都沒有，跟剛鋪上去時一模一樣。
她握著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指腹感受到紙杯的溫度正在一點點往外流失。她看著那個坐在沙發上喝礦泉水的禿頂絡腮鬍男人。
他看起來不修邊幅——絡腮鬍從腮幫一首延伸到喉結下方，頭頂的地中海禿在晨光下反著光，西裝廉價得連袖口的縫線都歪了。
但他給她買了咖啡和可頌，記得加熱，知道她喝美式不加糖。她昨晚喝醉之後什麼都沒發生，他只是在沙發上坐了一夜。
“你昨晚……為什麼不要我？”她的聲音還帶著宿醉的沙啞，嗓子幹得像砂紙，但語氣裡的困惑是真的。幹了這麼些年，見過無數急不可耐的男人——有的一進門就開始解皮帶，連燈都不開。
有的連澡都不洗就撲上來，滿嘴煙味和威士忌味；有的喝醉了還要硬來，被她扇了耳光之後灰溜溜地滾出去再也沒敢來過。
有的清醒的時候裝得彬彬有禮，一旦她喝醉了就開始動手動腳。從來沒有一個男人把她灌醉了之後，給她脫了鞋放在床上，蓋好被子，自己去睡沙發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自己喝了好幾杯伏特加，說了很多塞爾維亞黑幫的事，然後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給她蓋上了被子。
羅小天把礦泉水瓶放在茶几上，瓶底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脆響。
他用拇指輕輕推了一下鼻樑上的老花鏡——鏡腿夾著太陽穴兩側的皮膚，那是銀針封住顴骨後唯一能固定眼鏡的著力點。
鏡片後面的眼睛看著她，沒有任何閃爍，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只是把礦泉水瓶的蓋子擰回去。
“你都醉成了那個樣子，怎麼做男女遊戲？你連杯子都拿不穩，伏特加灑在我襯衫上你都沒發現。雖然我是憋了許久——這點我不否認——但這點紳士風度還是有的。
趁人之危的事情，我米洛萬·科斯蒂奇這輩子沒幹過。在貝爾格萊德的時候我的老東家德拉甘·科瓦奇教過我一句話：‘上了戰場不要開槍打趴下的人，上了夜店不要碰喝醉的女人。’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
替黑幫洗了十幾年錢，手上過的髒款夠買下這整棟樓——但底線還是有的。”他用東歐口音把“紳士風度”幾個字咬得很慢，慢到讓她能聽出這個塞爾維亞單詞裡每一個母音的分量——
dzhentlmen，他把重音放在第一個音節上，後面的音節像流水一樣自然滑過，那是他跟著錄音學了很多遍才掌握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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