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可頌的錫紙剝開一個角，火腿的鹹香從錫紙裡飄出來，可頌的酥皮被加熱得微微發黃，咬下去的時候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她嚼著嚼著忽然笑了，那笑不是職業話術——不是那種對著客人時刻保持的、嘴角弧度精確到毫米的標準化微笑。
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種，眼角擠出細紋，鼻翼微微翕動，連宿醉的頭痛都被笑沖淡了幾分。
“我在夜總會幹了這麼久，頭一回遇到你這樣的客人。花了錢不碰人還給買早餐。你知道別人怎麼說我們嗎？
‘藍絲絨的女人，只要出得起錢，什麼都願意做。’你倒好，花了好幾百美金，給我當了一晚上保姆。”
羅小天端起自己的礦泉水又喝了一口，瓶口在嘴唇上停了一下。他看著她，語氣依然平淡，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被封住的顴肌不能動之後，他用眼輪匝肌代償的笑意的結果，看起來像是在眨眼的時候順便笑了一下。
“早餐是順便買的，我自己也要吃——樓下便利店的美式買一送一，可頌也是買一送一，你那個是送的。”
她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厲害，差點把咖啡灑在床單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可頌和咖啡——買一送一，她是那個送的。
這話要是從別的男人嘴裡說出來，她大概會覺得被怠慢了。但從他嘴裡說出來，配上他那副禿頂絡腮鬍的邋遢外表和一本正經的東歐口音，她覺得這是他今晚——不對，是今早——說得最誠實的一句話。
她把可頌最後一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嚼了好一陣子，用咖啡衝下去，咖啡己經不那麼燙了，溫溫的，剛好能喝。
然後她起身，腳趾踩在地毯上的絨毛裡，光著腳在房間裡走動——她的高跟鞋昨晚被他整齊地放在門邊的鞋櫃上，鞋頭朝外，兩隻並排，間距一樣，像是列隊。
她看到那雙鞋的時候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她走進浴室簡單洗漱了一下，浴室的鏡子裡映出她宿醉後略顯浮腫的臉，眼角的細紋比平時深，嘴角的口紅早就蹭花了。
她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流出來，她用雙手捧了幾把潑在臉上，冰涼的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鎖骨上。她用毛巾擦乾臉，從包裡拿出化妝包，對著鏡子補了粉底和口紅。
正紅色的口紅重新塗在嘴唇上，抿了一下。出來的時候頭髮重新梳過，用一根皮筋紮成低馬尾，臉上的妝容也重新整理過。那個精緻的夜店女郎又回來了，但眼角的笑意還沒完全消下去。
她從包裡拿出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一條推送新聞，關於紐約市議會的新法案。她把推送劃掉，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表情比剛才認真了一些，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手機殼上來回摩挲著。手機殼是玫瑰金的，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是一朵沙漠裡開的野花，紫紅色的花瓣在晨光下己經有些模糊了。
“米洛萬，你昨晚問我的那些事——維託·卡爾內瓦萊的辦公室在三十五樓財務部，雷蒙德·張負責外圍財務顧問的初步資格審查，乾洗店老闆叫老亨利——
每個星期三下午維託都會去他那取一件永遠洗不完的襯衫——報亭老頭叫薩米爾，每天早上七點準時開門，雷蒙德每週五下午會去他那買一份中文報紙和一份紐約時報。你是不是在找機會接近黑手黨的財務系統？”
羅小天沒有否認。
他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絡腮鬍——那鬍子是假的，用膠水粘在皮膚上，膠水在晨光下微微泛著光，像一層極薄的蠟。
他蹭的角度剛好避開了她能看到的光源，那個動作看起來就像一箇中年男人在思考問題時無意識地摸鬍子。
“我在找機會活下去，我們這種從東歐逃過來的人，除了手裡的專業，什麼都沒有。沒有護照——原來的護照在曼谷被偷了，現在用的是塞爾維亞大使館補發的臨時證件。
沒有存款——兜裡的現金付完今晚，不是，付完昨晚的房費就剩幾百美金了。沒有工作——散活接了這麼久一個客戶都沒談成。黑手黨是我唯一能抱的大腿，只有這條大腿夠粗，能讓國際刑警不敢動我。”
他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的時間不長，但剛好能讓她感覺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假的。
“而且，米洛萬隻是米洛萬——一個只會洗錢的塞爾維亞會計，不是臥底，也不是線人。
我只是想從外圍財務顧問做到正式財務顧問，混口飯吃。跟黑光先生當年從芝加哥混到曼哈頓有什麼區別——都是從底層往上爬。”
她咬著下唇好一會兒，像是在心裡權衡什麼——她只是黑手黨旗下夜總會的一個陪酒女郎，不是核心成員，知道的秘密都是從客人嘴裡東拼西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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