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地址你收好，維託每個週末都去這裡賭錢。最近他輸得很慘，欠了一大筆賭債。如果你能在他最慘的時候替他墊這筆債，他會感激你——在黑手黨裡，欠人情比欠錢更難還。
但你要小心，那家賭場裡全是黑手黨的眼線——吧檯的調酒師就是維託的小舅子，輪盤賭桌的荷官是黑手黨外圍安保組的人。
如果你被認出來不是塞爾維亞人，或者被認出來你不是真的來賭錢的，你會死在那裡。地下停車場的後巷裡有很多塑膠桶——那些桶是用來處理屍體的。”
羅小天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地址，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法拉盛羅斯福大道，東方超市，地下停車場負二層。
他把手機還給她，然後從西裝口袋裡掏出兩張嶄新的百元美鈔——不是從公文包裡拿的。
是從他自己褲兜的暗袋裡拿的，那張鈔票還帶著他的體溫——放在床頭櫃上，壓在可頌的錫紙旁邊。他的動作很輕，像放一張餐巾紙。
她低頭看著那兩張鈔票——嶄新的，序列號不連續，顯然是剛取出來的。又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的困惑和驚訝比剛才更濃了。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反覆摩挲，指甲油在紙杯上留下了幾道極細的劃痕。
“你今天來大姨媽——昨天在吧檯你喝第一口伏特加的時候用手按了一下小腹，那個動作是經期腹痛的本能反應。我母親在塞爾維亞是婦產科護士——我從小就知道怎麼判斷。”
羅小天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鏡腿在太陽穴上輕輕蹭了一下。他站起來，拿起沙發扶手上的西裝外套穿好，釦子一顆一顆地扣上，動作不快不慢，剛好在她消化完這句話的時候扣完最後一顆。
“這兩百美金不是昨晚的錢，昨晚的錢己經付給安東了，這是給你買補品的——
紅糖，薑茶，紅棗，還有樓下便利店那個韓國老闆娘賣的人參膏，雖然效果不怎麼樣但味道還行。下次來之前喝點紅糖水，別光灌伏特加，酒精會加重腹痛。”
金髮女人握著那兩張鈔票站在床邊，看著他。房間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一點點變亮，從灰藍色變成淡金色，把她手裡的鈔票照亮，把床頭櫃上的可頌錫紙照亮，把她臉上那種介於困惑和感動之間的表情照亮。
她把鈔票摺好放進床頭櫃抽屜裡，然後坐回床上，背靠著床頭，把剩下的半杯咖啡端起來喝完。咖啡己經涼了，但苦味比熱的時候更淡，涼了的美式反而能喝出豆子的甜味。
她想說的是——下次來不用帶錢。不用給安東付房費，不用給我付過夜費，不用留補品錢。你來就行了，但她沒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這個男人來夜總會不是為了她。他問她黑手黨的財務系統結構，問他外圍安保的輪換週期，問他資料終端的密碼層數。
他說自己是來找客戶談生意的，可一個第一次來就給你下樓買早餐、知道你來大姨媽還留補品錢、憑你按了一下小腹就判斷出你經期腹痛的男人，他來做的事一定不止是談洗錢生意。
她把喝空的咖啡杯放在床頭櫃上，和可頌的錫紙並排放在一起，自言自語地喃喃道謝——
謝你的早餐，謝你的紅糖水，謝你沒有碰我。然後她站起來，從包裡拿出便籤紙，寫下自己的私人號碼，摺好放進外套口袋裡。
三一二號房間。
拉丁裔女人醒來的時候，李強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用烏蒙話對著衛星電話低聲罵著什麼。他的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腳上的軍靴鞋帶鬆了一半。
衛星電話的天線被他用手捂著——這樣訊號會弱一些，但更難被掃描到。他掛了電話，一抬頭看到她靠在床頭上揉著眼睛，馬上把臉上的烏蒙山土話切換成東歐口音的英語。
切換速度極快，像翻書。“早，你昨晚喝太多了——吐了一次，在馬桶邊上吐完之後抱著枕頭說夢話，說的是西班牙語，我聽不懂，但聽起來像是在罵人。”
她看了看自己——深紫色的蕾絲緊身裙還在身上，裙襬有些皺了，但沒被掀開過。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另一側床單連個坐痕都沒有。
她的頭很疼，宿醉的感覺像有人拿錘子在太陽穴上敲，每一下都敲在同一個位置——左邊太陽穴，大概是昨晚喝的最後那幾杯伏特加在腦殼裡發酵。
但她的記憶沒有斷片。和那個金髮女孩不同，她的酒量雖然不如李強，但她的記憶像一塊海綿——每次喝醉之後第二天都能回憶起大部分細節。
她記得昨晚上他們聊了很久，聊她在波多黎各的童年——聖胡安老城那些彩色房子，海邊沙灘上的椰子樹，她奶奶在廚房裡一邊炸大蕉一邊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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