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幹不懂互動的女人，那樣一點情趣都沒有。你昨晚醉得講西班牙語都大舌頭了，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枕頭’。
我問你從波多黎各到紐約坐船要多久，你說‘紫色’。還說你們聖胡安的廁所裡有蛇——廁所裡有蛇？
那是蟒蛇還是水蛇？後來你又說那不是聖胡安是你奶奶家的果園，蛇是椰子樹上掉下來的。踢一下動一下，那叫過夜？那叫搬磚。
老子在塞爾維亞的時候睡過的女人個個都會互動——有一個會彈吉他唱歌劇，彈到一半把吉他往床下一扔說現在輪到你了。
有一個雜技團的能把腿從天花板上翻過去落到床上，問我有沒有被她的落地姿勢嚇到。你這酒量，還得多練練。”
拉丁裔女人聽完這些話，整個人像被定格了一樣坐在床頭上看了他很久。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宿醉的頭痛似乎停了一兩秒，然後重新敲在太陽穴上。
她的第一反應是有些不服氣——她在這家夜總會幹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嫌棄過她的服務，從來沒有人說她“不懂互動”。
她以為“互動”就是配合客人的要求，是職業化的反應，是標準化的動作，但這個人說的“互動”不是這些。
他說的是唱歌劇，是從天花板翻到床上，是那種很自然的投入和投入之間的隨機流動。她忽然發現，自己在那間夜總會的包房裡陪了無數客人，大部分時間是在等著對方結束。
而這個臉上有燒傷疤的男人，在說“互動”這個詞的時候，是在說他自己也願意投入進去。他甚至拿她和塞爾維亞唱歌劇的女人比——他居然知道歌劇的名字。
一個臉頰上有燒傷疤、從東歐逃難過來的會計，對女人的要求不是服從，是互動。
她忽然覺得有一些好笑。
可還沒等那股笑意從喉嚨裡湧出來，又覺得有一股奇怪的暖意從小腹往上湧，把宿醉的噁心感都壓下去了。她下了床走進浴室，關上門。
浴室裡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白色瓷磚上反著光。她擰開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流出來，蒸汽很快瀰漫了整個浴室。
她脫掉那件深紫色的蕾絲緊身裙，裙子順著身體滑下去堆在腳踝上，光著腳跨進浴缸，站在花灑下用熱水衝了很久。
熱水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淌，流過脖子，流過鎖骨，流過胸前那片被蕾絲勒出了紅印的皮膚。她仰著頭讓水衝在臉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反覆回放他那句話——我從不幹不懂互動的女人。
那是她在這行幹了這麼久，第一次聽到一個男人說，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和她互動的女人。
不是漂亮的，不是身材好的，不是技術好的，是能互動的。而她昨晚偏偏是醉得最不互動的時候。
這大概是老天爺跟她開的一個玩笑。她笑了一聲，那笑聲在浴室的水聲裡幾乎聽不見，但她的肩膀在輕輕抖動，不是哭，是笑。
她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把頭髮擦到半乾，裹著浴巾站在鏡子前。鏡子上的水霧還沒散盡，她用指尖在鏡子上劃了一道，劃出一道透明的縫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素顏。
皮膚是天然的小麥色，顴骨上有幾顆淡淡的雀斑，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是長年夜班留下的。
她深吸一口氣，從揹包裡拿出乾淨的衣服——白色T恤，深藍色牛仔褲，把頭髮紮成低馬尾，換好。然後她推開浴室門走出來，坐在床邊，看著李強。
“對不起，我今天來大姨媽了。下次再見吧——如果有緣的話，我可以免費給你。你是一個懂情趣的男人，不像那些連說話都不會就想讓你尖叫的蠢貨。他們覺得我們這種女人只要給夠錢就能買到這裡——”
她用食指點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和這裡。”她又點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想要的是這裡，不管你是塞爾維亞人還是斯洛維尼亞人，不管你是會計還是逃犯，我都覺得你是個真正有趣、有男人味的男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眼神很認真，深棕色的瞳孔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澈。
李強看著她臉上卸了妝之後露出的那幾顆淡淡的雀斑，和那雙在水蒸氣裡泡得太久微微發紅的眼睛，沒有立刻接話。
他從這個女人的表情裡翻出了他之前在曼哈頓那條巷子裡、看著光頭混混捏著金髮女孩下巴時被羅小天扣住手腕的悔意——那種想要承認自己是誰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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