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勃羅·埃斯特班·古斯曼在哥倫比亞聯合體的組織架構裡沒有正式頭銜。沙恩給他印過一張名片，上面只寫了一行字——“鼻子”。
這個綽號不是恭維，是事實。他在麥德林貧民窟長大，從小跟著祖母在廚房裡聞可可豆的發酵程度。
祖母教他用鼻子分辨豆子的產地和發酵天數，說一個好的發酵豆聞起來應該有股淡淡的酒香，而不是酸腐味。
他十二歲就能憑氣味分辨出古柯葉的乾燥度和產地——卡利產的古柯葉有股淡淡的柑橘酸，那是安第斯山西麓火山土壤特有的礦物味。
麥德林本地的則偏苦，帶一點溼泥土的腥味，因為麥德林山谷的雨季比卡利長，土壤裡的腐殖質更多。
十六歲被沙恩從街頭撿回來之後，這張鼻子驗過的貨比哥倫比亞緝毒警察實驗室裡那臺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儀還多，從來不燒感測器——
那臺聯用儀在波哥大實驗室裡每檢測到一定批次就要停機降溫，巴勃羅的鼻子不需要，他只需要每隔一段時間用清水衝一下鼻腔，然後聞一下自己的手背重置嗅覺基準。
此刻他正坐在一輛從仰光租來的越野車後座上，車窗外的風景從市區密密麻麻的摩托車流變成了山區蜿蜒的紅土路。
這輛越野車是昂山從密支那基地調來的，車身上還留著上次邊境圍剿黑手黨據點時被彈片擦出的幾道劃痕，副駕駛座位上的安全帶插扣被李強用匕首撬松過，現在還有點卡不住。
巴勃羅穿著一件卡其色獵裝，口袋多得能裝下一整套取樣工具——左胸口袋是不鏽鋼真空吸管，右胸口袋是放大鏡和紫外線手電，褲子側袋裡塞著一盒丁腈手套和幾支記號筆。
獵裝的肩部和肘部都縫了加厚補丁，那是他在庫拉索的帆布作坊裡自己補的，用的是一種哥倫比亞山區特有的蠟線，防水防黴。
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腿上纏著白色的醫用膠布——那是他從波哥大機場出發前在候機廳裡摔了一跤把鏡腿摔裂了，用急救包裡的膠布臨時纏上的。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伸出半張臉，像一隻獵犬一樣對著空氣嗅了好幾下。金三角山區的空氣和哥倫比亞安第斯山脈完全不同——
這裡的風更溼更黏，帶著竹葉腐爛的甜味、紅土被太陽曬過之後蒸起來的泥腥、和遠處某個山寨裡飄來的柴火煙，柴火煙裡混著一種他從來沒聞過的香料，像是某種樹葉，又像是某種曬乾的果實。
他用西班牙語對開車的昂山嘟囔了一句這山裡的風比我們麥德林河谷的還溼，聞起來像有人把一整片雨林塞進了蒸籠。
昂山聽不懂，用緬語回了一句這附近有個瀑布雨季剛過去水量還很大。兩個人就這麼雞同鴨講地聊了好一陣子，最後巴勃羅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哥倫比亞咖啡糖遞過去。
糖紙上印著安第斯山的圖案，昂山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豎了一下拇指，然後把自己放在杯架上的半包緬甸檳榔果回贈給巴勃羅。
巴勃羅接過來聞了聞，沒敢放進嘴裡，只是放進了獵裝口袋裡說留著當樣本。
越野車碾過寨子入口那根掛著“替代種植示範村”橫幅的旗杆時，巴勃羅讓昂山停車。那根旗杆是坤沙用從後山砍的青竹削的，竹節上的毛邊都還沒磨乾淨，橫幅的紅布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推開車門跳下來，在曬穀場邊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一股極淡的酸味——不是檸檬的酸，也不是醋的酸。
是一種類似於乾燥劑在長時間吸附水分之後飽和了再被溫度蒸騰出來的那種微酸。
它混在咖啡豆發酵的果香裡，被曬穀場上阿霓帶人翻曬咖啡豆時竹耙翻動的沙沙聲打散了好幾道，又被從後山香蕉林方向吹過來的風攪得更淡，但巴勃羅的鼻孔翕動了兩次就鎖定了它——
不是罌粟的那種甜膩，也不是可卡因成品的溶劑味，而是一種他只在某個特定場合才聞到過的味道。
真空包裝袋裡的矽膠乾燥劑在飽和之後被山洞裡的恆溫系統重新烘乾時釋放出來的氣味。
這種味道從洞口逸散出來，沿著山勢往下飄過香蕉林，被曬穀場上正在翻曬咖啡豆的風吹散了好幾道，但巴勃羅還是準確地循著它的來源方向把頭轉向了西號洞的方位。
坤沙己經在曬穀場邊上等著了。
他今天依然穿著那件黑色綢衫，衣襟上的翡翠紐扣在太陽底下反著暗綠色的光，但外面罩了一件白大褂——
那是素帕從寨子裡土郎中的診所借來的，原本是給土郎中出診時穿的，白大褂的袖口上有幾道洗不掉的草藥漬，紫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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