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開始滑行，引擎的轟鳴從低頻轉為高頻，加速度把三個人同時推入椅背，江真真膝蓋上那條圍巾從腿側滑下來一截，她用手指輕輕接住又放回去。
機輪離地的那一瞬間，維多利亞港在舷窗外傾斜了一下然後越來越遠，青馬大橋化為一道極細的線，最後整個香港都縮成了一片綠灰色的小島，和周圍的珠三角水域融成一片灰藍色。
“第一次去金三角，上次黑光那批貨我只在仰光待了兩天談合同，住在斯特蘭德酒店的殖民地套房，床單是埃及棉的，落地窗外是大金塔。
沒去山寨，坤沙這個人——聯邦安全域性的檔案裡說他是世界上最大幾個毒梟之一，金三角數得上號的人物，手上沾的血比伊洛瓦底江裡的魚還多。
但羅小天說他會用紫砂壺泡二十年陳的普洱，茶湯黑得跟醬油一樣，喝一口能回甘好久。
最近還迷上了種咖啡，把罌粟田刨了之後從雲南弄了一批阿拉比卡咖啡苗種在後山，每天端著紫砂壺在咖啡園裡晃悠，看到有蟲咬葉子就用手指把蟲彈掉——跟檔案裡寫的完全是兩個人。”
“羅小天在更衣室裡跟我提過他，他說坤沙雖然做毒品做了幾十年，但在寨子裡待久了也想過安穩日子。他的女人素帕一首在勸他收手——
素帕是撣族人，在坤沙身邊跟了很多年，寨子裡的人都叫她嫂子。
瑪尼——現在是緬神旅的情報分析員，代號‘軍師’——跟了坤沙十幾年，是她最先從坤沙那裡策反過來的，把自己的命交給了羅小天。
黑手黨在緬甸的十個據點全是瑪尼一個一個標出來的。坤沙對羅小天的信任，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瑪尼——他信了瑪尼的判斷，瑪尼信了羅小天。”
山口綾子伸手把舷窗的遮光板拉下一半，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金色條紋。
“所以這次我們去他的寨子裡，名義上是替黑光談判，實際上是去參觀他剛種下去的咖啡苗。
阿拉比卡，從雲南弄過來的，第一批苗己經長到膝蓋那麼高了。”江真真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她把那條繡著“羅”字的圍巾從包柄上解下來放在膝蓋上，用手指順著金線繡制的筆劃輕輕摸過去。
那個繁體“羅”字一共十九畫——點、橫、豎、撇、捺、折、鉤——每一筆她都記得摸過多少次。
第一筆是點，金線的起針處有一個極小的結，她每次摸到這個結就會想起第一次在仰光斯特蘭德酒店門口見到他時的樣子——
他穿著那套深綠色的隊長禮服，肩章上三顆銀星，腰挺得像一棵樹，頭髮還是溼的。
金線在她指尖下泛著極淡的光澤，筆劃之間嵌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大概是剛從她包柄上解下來還沒有來得及冷卻乾淨她手指傳遞上去的體溫。
飛機越過南海，底下是成片的雲海。陽光從舷窗斜斜地照進來，在膝蓋上那條圍巾的白色羊絨上畫了一道金邊。
江真真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但沒睡著。她的手指還放在圍巾角上那個“羅”字的最後一捺上，指腹能感覺到金線在羊絨裡微微凸起的紋理。
她心裡的算盤早就打好了——不是合同上的數字，不是坤沙那批存貨的純度百分點，而是另一本賬。
老孃這次飛到緬甸，名義上是替黑光的代表牽線搭橋——山口和艾莉森是黑光花兩億美金買來的人，老孃是黑光親自打電話委託的中間人，這身份誰都說不出半個不字。
但老孃這趟飛機上除了那批五億美金的報價單和坤沙的山洞倉庫GPS座標之外，身上還帶著一樣更值錢的資本——自己。
自己這個三十歲的極品寡婦，在地球上活了一圈半，見過的男人從香港半山別墅排到維多利亞港碼頭，有錢的有權的有身材的有臉蛋的，什麼款都見過。
唯獨這個操著一口烏蒙土話、能在擂臺上打趴世界冠軍又能蹲下來給對方扎針、一拳頭能砸碎塞爾維亞僱傭兵的肋骨又能輕得像一片鳳凰木花瓣覆蓋在自己嘴唇上的男人，讓老孃一首惦記著。
從上次在仰光總統府旁邊的酒店分開到現在，己經過了好幾個月。這幾個月她怎麼過的——白天在環球貿易廣場頂樓的辦公室裡籤合同，每一份合同的金額都夠普通人家過好幾輩子。
晚上回半山別墅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霓虹燈從亮到滅，每天早上醒來枕頭上只有自己的頭髮。
她把這種日子當成水喝，六年都是這麼喝過來的。但自從那一夜之後，淡水變成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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