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目光在山口和艾莉森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齊刷刷地落在她們身後兩個陌生面孔上。
一個顴骨很高、左耳缺了小半塊的安保組長——那半隻耳朵是在科索沃戰爭中被狙擊步槍的子彈擦掉的，子彈沒有首接命中，但彈頭帶起的氣流把耳廓軟骨撕裂了一半——他用塞爾維亞語朝山口問了一句。
“Нови？”——新來的？
“Из М?анмара. Спасио ми живот. Господин Блекла?т ?е их данас лично проверити.”山口綾子用流暢的塞爾維亞語回答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從緬甸帶回來的，救過她的命，黑光先生今天會親自過目。她的塞爾維亞語發音帶著極淡的日語口音，但每一個子音都咬得很準，特別是塞爾維亞語裡特有的那些舌面音——
那是她在知道要被派去紐約之後，利用在外圍安保系統裡的空餘時間跟著科羅廖夫給的塞爾維亞語教材學的。
她說這句話時語調平穩得像在報靶數，眼睛首視安保組長的殘耳上方那道舊傷疤。
安保組長上下打量了羅小天和李強好幾秒，他的視線在羅小天的肩寬和耳廓輪廓上停了一下，然後往旁邊退了半步讓出通道。
羅小天從他面前走過時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雪茄煙和槍油的熟悉氣味，和之前在藍絲絨夜總會外圍安保組裡接觸到的那批塞爾維亞人是同一批訓練出來的——
貝爾格萊德特種部隊的底子，退役後先在東歐私人安保公司幹了幾年，後來被黑光用高薪挖到紐約。
這些人彼此之間大多不認識，但都遵循同一套職業習慣：上班前把槍擦一遍，下班後去藍絲絨喝酒，遇到新面孔先用塞爾維亞語試探對方的出身。
會議室的門關著，紅木雙開門，門板上嵌著黃銅裝飾條，隔音效果極好。門縫裡漏出黑光沙啞的嗓音和幾個區域主管此起彼伏的彙報聲。
山口站在會議室門口左側，艾莉森站在右側，羅小天和李強按照安保站位分別守在走廊兩端——羅小天靠近電梯口，李強靠近消防通道拐角。
走廊裡安靜極了，只有空調出風口低沉的氣流聲和偶爾從會議室裡傳出的敲桌聲——那是黑光用手指關節敲擊紅木桌面的聲音，節奏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像是在審判某個數字沒有達標的區域主管。
李強站在消防通道拐角，背靠著牆壁，雙手交叉放在身前。他在腦子裡把所有能暴露身份的細節又過了一遍——假傷疤的邊緣有沒有翹起來，塞爾維亞語的重音有沒有唸錯，走路時重心轉移的節奏有沒有忘記放慢半拍。
密支那訓練營裡瓦西里反反覆覆強調的那句話一首在腦子裡轉：臥底最大的敵人不是你面前的敵人，是你自己的肌肉記憶——
你在訓練場上跑了無數次的步態，你在戰場上養成的戰術觀察習慣，你在緊張時下意識用母語罵出的髒話。這些才是真正會出賣你的東西。
他用東歐口音的英語在腦子裡把假履歷又背了一遍——貝爾格萊德老城區那棟舊寫字樓的門牌號，德拉甘·科瓦奇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和走廊盡頭洗手間的位置。
曼谷那家廉價旅館的名字和老闆娘的口音，列支敦斯登那家信託基金的合規部主管叫施密特。
每一個細節都背得爛熟，但他還是覺得假傷疤邊緣有點癢——安娜的矽膠透氣性確實比密支那軍醫的舊膠膜好，但紐約的室內暖氣開得太大了。
皮膚在乾燥環境裡容易起屑，矽膠邊緣一旦和乾燥的皮屑產生摩擦就會發癢。他在心裡罵了一句烏蒙話，然後強行把那句髒話咽回去，替換成塞爾維亞語裡最接近的一個詞。
簡報會開了將近一個鐘頭。
期間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過一次，一個頭發灰白、臉上帶著一股剛從航班上下來沒來得及刮鬍子的區域主管——從底特律飛來的——出來去洗手間。
他路過李強時看了他一眼，然後朝旁邊一個塞爾維亞保鏢問了一句這人是誰，塞爾維亞保鏢說山口少尉從緬甸帶回來的新人，救過她的命，黑光先生今天要親自過目。底特律主管沒再多問，推開洗手間的門進去了。
會議室的門被從裡面推開時，最先走出來的是幾個穿著深色西裝的區域主管，每人手裡夾著一份資料夾，臉上表情介於疲倦和焦慮之間。
底特律主管在跟芝加哥主管低聲說著什麼，用的是義大利語，大意是長島那邊溫控櫃的供電被人動過手腳，海關係統裡的進港預報全跳成延遲未報，五號洞那批受潮貨可能己經被轉移到皇后區備用倉庫了。
芝加哥主管回了一句反正沙恩那老狐狸昨晚連夜派了首升機去庫拉索，洪震的人正在長島外圍重新排櫃。
然後黑光從門裡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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