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接過鑰匙，黃銅鑰匙上的銅鏽把指尖都染綠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這把小小的鑰匙，想象著爺爺當年打這套傢俱時的樣子——爺爺是個沉默寡言的老人，個頭不高但手臂粗壯。
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樹根一樣凸起，每一條青筋都代表著他曾經用刨子在木頭上推過幾千幾萬次。
他把鑰匙放在掌心裡掂了掂，分量不輕，不是鑰匙本身的重量，是鑰匙背後那套傢俱的重量，是爺爺在閣樓上彎著腰一刨子一刨子推出來的心血，是王家的根。
抬起頭看著堂屋房樑上那個方形的閣樓入口。入口開在房梁旁邊，用一塊木板蓋著，木板上落滿了灰。
閣樓在房頂和天花板之間那個夾層裡，常年不見光，只有房梁縫隙裡漏進去幾縷極細的光柱。
他還記得小時候爬上閣樓去看過那套傢俱，油布下面透出極淡的紅木清香，那是老紅木特有的甜香，聞一下就能讓人安靜下來。
“爺爺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虎子，爺爺給你打了一套結婚用的傢俱，你將來娶媳婦一定要用上。
那會兒我才十來歲，剛從山上挖草藥回來，竹簍裡裝著剛挖的三七，根莖上還沾著泥巴。
他說這話的時候躺在竹椅上，蓋著那條他用了大半輩子的藍布被子，聲音很輕但手勁還是很大，握我的手握得緊緊的。
現在終於能用上了。
可惜爺爺不在了，看不到了。不過沒關係——等兒子長大了，我告訴他這張龍鳳喜床是太爺爺給他爺爺打的，他爺爺傳給他爹，他爹傳給他。”
他娘從灶房裡端著那對銀鐲子走進堂屋。鐲子用紅綢子包著，綢子上全是壓箱底壓出來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
她走到香案前，把紅綢子一層一層開啟，銀鐲子在堂屋的暗光裡泛著柔和的銀色光澤。她把銀鐲子放在香案上，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上還沾著洗碗水。
阿香和阿玉站在堂屋門口。
阿玉的手扶著阿香的腰，阿香的肚子頂在門檻上方，陽光從門檻外面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堂屋的青磚地面上。
兩道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只看到其中一道影子的腹部有一個圓潤的輪廓。阿香的肚子在陽光裡投下那個圓潤的弧度，像是用圓規在青磚地上畫了一個半圓。
萊心怡站在阿香旁邊，手裡還抱著那面起了毛邊的緬神旅軍旗，眼眶己經紅了，睫毛上掛著極細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碎光。
她想到了自己將來和羅小天的婚禮——十二臺八抬大轎從仰光總統府一首排到大量塔腳下，金色孔雀轎子排第一。香
她也想到了王虎和阿阿玉在坤沙山寨裡那個簡陋的婚禮——沒有婚紗沒有酒席沒有紅毯，連結婚戒指都是素帕用麻繩編的。
她用手在軍旗的金色拳頭上輕輕按了一下，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阿香姐，這一次不一樣了。
李子璇靠在堂屋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用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著，敲的是靶場上扣扳機的節奏。
她的眼睛看著堂屋裡的一切——紅綢子包袱，黃銅鑰匙，銀鐲子，龍鳳喜床的閣樓入口。
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敲手指的節奏比平時慢了好幾拍。她在心裡算著王虎和阿香阿玉的婚禮還有幾天——看日子，備彩禮，發請帖，擺酒席，整個流程走下來最快也得準備一段時間。
徐慧茹把搪瓷盆裡的銀杏苗端起來，用手指在一片新長出來的嫩葉上輕輕摸了一下。
她看著阿香在陽光下那個圓潤的肚子輪廓，想起了自己當年在烏蒙縣委大院那棵銀杏樹下等羅小天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還年輕，銀杏葉從金黃變成翠綠，從翠綠變回金黃，她每天從樹下走兩遍，每一步都踩在落葉上。
現在銀杏苗己經在貴陽的搪瓷盆裡長了好幾片新葉子了，她也從縣委書記變成了副市長。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等的滋味，阿香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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