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南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看了看王虎，又看了看滿院子坐著的人。
萊心怡朝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她手裡那面起了毛邊的緬神旅軍旗放在膝蓋上，金色拳頭上蹭掉的金漆在陽光下閃著極細微的光。
徐慧茹把那盆銀杏苗放在桌上朝他微微頷首，銀杏苗的新葉子在風中輕輕晃了晃。
李子璇雙手抱在胸前嘴角掛著極淡的弧度，她用指尖在手臂上輕輕敲了一下，敲的節奏和她在靶場上扣扳機時一模一樣。
江昱兒推了推眼鏡朝他揮了揮手裡的胎心監測儀，探頭上的藍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艾米麗把嬰兒奶粉從車上搬下來放在竹桌上，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奶粉箱子上印著的英國國旗標誌在陽光下格外顯眼。秦霏冉端著苦丁茶朝他舉了舉杯子，茶水裡映出了頭頂核桃樹的倒影。
阿霓用手指在腰間快拔套上輕輕敲了一下，那個節奏不是拔槍速射，而是一種只有在心情極好時才會有的放鬆節拍。
瑪尼在平板上劃了一下螢幕，亮出了紅包表格的首頁，表格第一行是“萊心怡公主——嬰兒禮服”，後面跟著一個數字。
尼婭把孔雀墜子從手指間鬆開，墜子在鎖骨上輕輕彈了一下，她把急救包的拉鍊拉好放在竹桌底下。
王正南看了一圈，眼睛又紅了。他轉過身衝著灶房方向又喊了一嗓子，聲音比剛才更大，中氣十足，震得院子裡那棵核桃樹的葉子都簌簌響。
把剛從山後面飛回來的幾隻老鴰又驚飛了一次。那幾只老鴰撲稜稜從樹枝上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好一陣子不敢落下來。
“老伴！別洗碗了！明天我去鎮上找張半仙看日子——張半仙就是鎮老街口那個擺算命攤的老頭，戴著一副圓框老花鏡，桌上放著一個羅盤和一本老黃曆。
他看日子看了一輩子，十里八鄉的紅白喜事都找他看。你在家把堂屋裡那張香案擦乾淨，香案上供的是咱老王家的祖宗牌位。
牌位上落了灰不好看，得用溼抹布擦一遍再用幹抹布擦一遍，擦到黑漆能照出人影為止。
再把櫃子裡那套紅綢子被面拿出來——
你當年嫁過來時陪嫁的那套，紅綢子上繡的是鴛鴦戲水和並蒂蓮花，壓箱底壓了好幾十年了，拿出來之後先掛在院子裡通通風，讓山風吹一吹去去黴味！”
他娘從灶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捏著一個正在洗的碗，碗沿上沾著洗潔精的白色泡沫。
她聽清了剛才院子裡所有人的對話——每一個字都聽清了。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順著顴骨的弧度淌到下巴尖上，滴在洗碗水裡泛起極小的漣漪，漣漪一圈一圈地從盆心擴散到盆沿。
“我聽到了！紅綢子被面在櫃子最底下那層，壓在孃家陪嫁的那套藍印花布下面。
我這就去拿出來，還有你奶奶傳下來的那對銀鐲子——就是那對鐲面上刻著纏枝花的老銀鐲，也在櫃子裡鎖著，鑰匙在我梳妝檯的抽屜裡。
本來是說要留給虎子的媳婦的，現在一下子來了兩個，銀鐲子只有一對，怎麼辦？總不能一個人戴一隻——鐲子是一對，拆開了不吉利。”
羅小天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缸底磕在竹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從竹椅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灶房裡的熱氣撲面而來，混著洗潔精的檸檬味和灶臺上老酸湯的酸香味。
他對著王虎他娘咧嘴一笑，那笑和王虎一模一樣——整張嘴往兩邊咧，露出一排白牙，眼角的魚尾紋堆在一起。
“嬸，銀鐲子不夠不要緊。大金塔腳下有個老銀匠，快八十了，從十幾歲開始打銀器，打了一輩子纏枝蓮花紋的銀手鐲。
萊心怡手腕上那隻就是他打的，老子手腕上這隻也是——你讓虎子跟心怡借過來看一下，兩隻鐲子並在一起，纏枝蓮的花紋能完全對上，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藤蔓都嚴絲合縫。
明天我讓昂山從密支那基地專門跑一趟仰光——昂山是緬神旅副旅長，腿腳快得很，開那輛軍用吉普從密支那到仰光機場好幾個鐘頭就到了，然後坐首升機去大金塔腳下。
請老銀匠打兩對新的——一對給阿香，一對給阿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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