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拖拉機是手扶式的,方向盤沒有助力轉向,拐彎的時候整個人都要歪過去,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硬邦邦的。
我把拖拉機開翻了——左轉彎速度太快,車身一歪就往左邊倒下去,車廂裡的穀子嘩啦啦撒了一地,金黃色的穀粒鋪了大半個曬穀場。
二舅在旁邊嚇得臉都白了,跑過來第一句話不是罵我,是兩隻手在我肩膀上胳膊上到處摸,問我有沒有受傷,骨頭有沒有事。
么舅是教書的,每次我闖禍了他就罰我抄課文——不是罰抄一兩遍,是罰抄一整個單元,從第一課到最後一課全部抄一遍。
他說你手勁大,抄多了字就好看了,以後當兵寫報告也好看。我現在的字還是醜,說明那時候抄得還不夠多,辜負了么舅的一番苦心。”
王虎咧嘴一笑,把兩隻手從胸前拿開,在身前拍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掌心拍在一起的聲音在會議室裡彈了一下才消散。
“我記得你還有一個小表妹呢!是你大姨的女兒,叫徐小雨,小時候大家都叫她小雨點。上高中的時候,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面玩。
你上山挖草藥她跟著,背一個小竹簍,竹簍比她人還寬,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竹簍裡的草藥顛得沙沙響。
你下河摸魚她跟著,捲起褲腳站在河邊上幫你拿魚簍,水花濺到她臉上她咯咯笑,笑聲脆得像銀鈴。
你去鎮上趕場她也跟著,手裡攥著幾塊錢零花錢,在糖果攤前面站好幾分鐘不知道該買哪個,手指在玻璃櫃臺上點來點去,猶豫了半天最後買了最便宜的高粱飴。
扎著兩個羊角辮,皮筋是紅色的,纏了好幾圈,辮梢上還綁了兩個小塑膠珠子,珠子是透明的粉紅色,走路的時候晃來晃去。
背一個印著卡通兔子的書包,兔子耳朵是粉色的,被太陽曬得有些褪色了,書包拉鍊上掛著一個毛絨小兔子掛件。
跑起來羊角辮一甩一甩的,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腳步聲啪嗒啪嗒響。有次你帶著她在曬穀場上烤洋芋——
洋芋是你大舅田裡種的黃心洋芋,個頭不大但澱粉足,烤熟了又沙又甜,掰開之後熱氣首冒。
她把洋芋烤糊了,外皮黑得像炭,掰開裡面還有硬心,咬了一口嘎嘣脆。
你說她烤洋芋的手藝太差了將來嫁不出去,她哭了好幾天,蹲在村口老核桃樹下不吃飯,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樹根上。
大姨來我家找我媽商量該怎麼辦,我媽說沒事小孩子鬧彆扭過幾天就好了,小時候你哥也這樣,被說了幾句就蹲在牆角畫圈圈。
結果你還得買糖葫蘆哄她——山楂的,外面裹著一層亮晶晶的冰糖殼,咬一口嘎嘣響,糖殼碎成一片片粘在嘴角上。
她咬了一口糖葫蘆就不哭了,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就開始笑了,嘴角還沾著冰糖渣子。
那會兒她上高一,現在算算該上大學了吧——高考那年你正好在密支那,她還給加密頻道發過一條訊息,說我考上大學了,省醫大中藥學專業。
但你沒收到,因為那時候你在迪拜擂臺上打比賽,加密頻道靜默了好幾天。後來還是江昱兒從新生名單裡翻出來才接上線的。”
羅小天點了點頭,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去,缸底磕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叮噹。
“表妹叫徐小雨,從小大家都叫她小雨點。她隨母姓,因為大姨嫁過去的時候徐家是鎮上最大的姓,整條老街上有小半條街都姓徐。
她從小就想學醫,初中剛畢業,個子還沒長開,趴在桌子上夠那本圖譜都要墊個板凳。
字都沒認全,但每個穴點陣圖都畫得挺認真,用鉛筆在作業本上照著描,足三里畫得像個小饅頭,合谷畫得像個小凹坑,畫完之後拿給我看問我像不像。
上次加密頻道里江昱兒提過一次——小雨點去年考上了省醫大,學的就是中藥學。
江昱兒說在新生名單裡看到徐小雨這個名字,籍貫烏蒙縣,父母一欄填的都不是羅小天,但她首覺這個女孩和天哥有關係——
因為烏蒙縣姓徐的雖然多,但能考上省醫大中藥學專業的沒幾個,那年全縣就考上了兩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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