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說到一半忽然收住了笑。
他把手指從桌沿上拿開，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那雙手臂粗壯得能把兩姐妹同時摟住還綽綽有餘。
轉過頭看著羅小天，嘴角還咧著但眼神變了——不是那種在戰場上看到敵人時的警覺，瞳孔沒有收縮，呼吸沒有放緩。
是一個人在回憶起很久沒見的親人時那種既期待又有些忐忑的眼神，瞳孔微微放大，眉頭輕輕皺著，眉心擠出一道極細的豎紋。
“天哥，你爸媽雖然沒在了。韓鐵山老兵也走了好多年了，走之前你答應他把那兩本上古奇書燒了——
你說他反覆交代這種上古絕學和上古針法不能流落出來，落到心術不正的人手裡會害人。
你還有大姨小姨，三個舅舅啊。你媽是烏蒙山那邊的人，她孃家兄弟姐妹多——大姨嫁在鎮上，男人是鎮供銷社的老會計，算盤打得全鄉第一。
退休之後在自家院子裡種了一棵枇杷樹，每年夏天枇杷熟了用竹竿打下來分給左鄰右舍，枇杷是白肉枇杷，甜得像蜜。
小姨在縣城開了個小賣部，賣菸酒糖茶日用百貨，門面不大但生意好，因為她在櫃檯後面放了一臺縫紉機兼做裁縫，補衣服改褲腳都不要錢，街坊鄰居都叫她徐裁縫。
三個舅舅——大舅還在村裡種地，田裡的稻子種了好幾畝，田埂上還種了一排黃豆，黃豆熟了之後連根拔起掛在屋簷下曬。
二舅在鎮上跑運輸，開一輛藍色解放牌卡車，車廂板上的油漆都快掉光了，露出下面鐵鏽色的鐵皮，但發動機從來沒壞過，聲音聽起來還是嗡嗡的悶響。
么舅在縣城教小學，教數學，寫得一手好板書，粉筆字工整得跟印刷體似的，學生都怕他因為他佈置作業多——
但他從來不罰你抄課文，他說你手勁大抄課文浪費了，讓你幫他批改作業。
這些年你在外面打生打死，從烏蒙山打到緬甸，從緬甸打到迪拜，從迪拜打到紐約——難道這些年你就不想他們？”
羅小天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的苦丁茶。
茶水己經徹底冷到了室溫，茶葉渣子全沉在缸底凝成一團深綠色的絮狀物，缸壁上凝著一圈深褐色的茶漬。
手指在缸沿上停住了，指腹能感覺到搪瓷缸沿上那一小塊被磕掉的瓷——
那是他在迪拜擂臺上被黑光僱傭兵的槍托砸中揹包時磕的，缺口邊緣己經不再鋒利了，被他的手指磨得圓潤光滑。
他看著缸子裡沉在底部的茶葉渣子，沉默了很長時間，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吊燈電流的細微嗡鳴聲，和瑪尼平板螢幕上校驗碼監控資料每隔幾秒重新整理一次時發出的極細微的滴答聲。
然後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缸底磕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嘴角那個痞子笑又浮上來了，但這次兩邊嘴角翹得一樣快，沒有時差，左邊和右邊同時到達了該到的位置。
“格老子的，你不提老子還真不敢想。我媽走得早——那年她得了重病，她走的時候我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己經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但她握我手的力道還是跟以前一樣緊。
接著沒過多久，我爹也在礦上出事故，過世了，這些年不是我不想回去，一回去就想起我媽在灶臺邊上給我炒臘肉的樣子。
她炒臘肉的時候圍裙上全是油漬，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炒菜的鏟子是鐵的，鍋底燒得通紅。
想起我爹出車回來從駕駛室裡跳下來把院門推開，軍綠色的工裝褲上全是機油印子，張開手臂把我抱起來舉過頭頂，他的胡茬紮在我臉上又疼又癢。
大姨小時候最疼我，每次去鎮上趕場都繞到大姨家蹭一頓飯。大姨做飯的手藝是我媽教的——酸湯魚的做法姐妹倆一模一樣，用的都是同一個罈子裡舀出來的酸湯。
但我媽做的更辣一些，多擱兩把野山椒，大姨做的更酸一些，多舀一瓢老酸湯。
每年過年殺了年豬，大姨把臘肉醃好了第一個讓我嘗鹹淡，切一小片生的放在我手心裡，肉還是涼的，鹽粒子還沒完全化開。
她說的原話是——你嚐嚐這個鹽夠不夠，不夠我再抹一遍，你媽以前就愛讓我多抹點鹽，說鹽多了臘肉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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